《小城良方》:烟火人间是“良方”

近日播出的电视剧《小城良方》,以浓郁的东北生活气息和扎实的基层现实观照引发广泛关注。初看剧名,这更像一部关于医学的作品——南方大城市医院的医生刘铮亮遭遇事业重创,又因母亲失踪回到阔别多年的东北小城,进入当地基层医院“从零开始”。这样的开局,总容易被解读为“精英下乡”的故事。可剧集却在这一层面实现了翻转,它要讲的不是一个人如何用医术“救”小城,而是小城如何“治愈”一个人的故事。

《小城良方》的创作特色在于“以轻写重”。作品依托东北小城展开生活化幽默叙事,把对社会痛点与时代议题的思考内嵌于日常之中。开篇出现的段主任,把半生执拗都写进张贴在布告栏的大字报里,她的儿子则跟在她身后把这些大字报一张张悄悄揭掉。乍看有几分无理取闹,细想却是下岗浪潮在一个普通人身上留下的时代印痕。昔日说一不二的车间主任,在产业转型里起落浮沉,最后的体面与诉求都凝结在这一纸大字报上——镜头对准的是一个人如何努力托住被甩出时代视野的人生。同样,小西门医院院长龙冬冬为留住刘铮亮,拉着全院骨干“头脑风暴”出主意,一场轻喜剧,映照出的是基层医院招人难、留人更难的普遍困境。剧集在观照现实时,总会先让一个个具体的人站到镜头前,其背后的时代议题随之得以被看见。

走进小西门医院的人同样如此。牵着羊驼来就诊的老人,背后映照的是留守老人的生存窘境;因骗局赔光家当的崔佳,人生困境里层叠着一个普通人谋生的坎坷与试错的代价,即便如此,她依然想要继续闯一闯。时代的分量落在具体的生命经验之上,落在每个角色的脾气、难处和活法之上,也落在观众得以在笑泪交织间共情个体命运、读懂时代深意之上。

“小城”,则是这部剧要去解的另一道题。近些年谈及东北,总绕不开人口外流与故土守望的双向性议题。《小城良方》把这道题压进了刘铮亮的人生:回到小城的他一心想重返大城市。可临行之际主动救治车祸孩童,被困于医患关系时同事们挺身相护,细碎日常里的暖意与托付不断累积,让他一点点把嫌弃熬成了羁绊,当初决绝要离开的念头悄然松动。弟弟刘铮光也在母亲离世后萌生闯荡北京的念头,一面向往大城市的机遇,一面割舍不下故土与亲人;殡葬店老板艾辰一句“为啥大家都想离开东北”,问的不只是个人的去留,也把这份摇摆牵向了人口流失、区域发展不均衡这些更深层的时代命题。

也正因如此,剧集对“走”与“留”的审视,并不急着给出答案,而是去刻画呈现每一次抉择背后的生计、责任与追问。它既没有刻意拔高“留下”的道德意义,也没有傲慢批判“离开”的个人选择,此时的小城,不再只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成了人们抚平创伤、重建自我尊严的生活场域。

回到起点,这剂能治愈个体和社会的“良方”究竟是什么?《小城良方》给它的落点,是这家叫小西门的医院。这里的人各有各的人生缺口:车明明白天在医院上班,晚上打夜工唱二人转,多年照料着患有精神分裂症的父亲;陈俊南因为心结,从第一医院辞职来到小西门“混日子”。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群各有“创伤”的普通人,在日常相处里拼出了真正的人间良方:是陈俊南总塞给刘铮亮的那颗棒棒糖,是艾辰一家对刘家兄弟的照拂,是办公室大夫们张罗的一桌饭。这些细碎到几乎不值一提的善意,却以朴素的守望托住了彼此的生活,也让“良方”二字超越了治病救人的医术本身,成为基层社会里人情温度的生动注脚。

所谓“良方”,既是基层诊室里的医药良方,守着一方百姓的身体健康;也是普通人应对生活困境的生存良方,装着平凡人直面坎坷的韧性与智慧;更是基层社会守望相助的人情良方,串起街坊邻里的温热照拂。《小城良方》的难得之处正在于以平视的视角写下平凡人的生存与守望,也同时为现实题材创作开出了一张“方子”——要把时代的光,交还给具体的人;也要把人间的暖,写进每一处日常。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视听传播系副主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