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镜,说尽人间悲欢离合

今年是京剧“四大名旦”之一、尚派艺术创始人尚小云先生逝世50周年。为致敬大师风骨、赓续流派薪火,由尚派第三代优秀传人、健图剧社创始人韩宜珈领衔主演的京剧《乾坤福寿镜》不久前在上海兰心大戏院精彩上演,受到满场中外观众热情赞誉。

与越剧《碧玉簪》以玉簪串戏类似,京剧《乾坤福寿镜》用一面福寿镜讲述人间悲欢离合。故事发生在明代成化年间:颍州知府正室胡氏怀孕14个月尚未分娩,遭小妾蓄意陷害,情急之下由侍女寿春陪同,带了传家宝“乾坤福寿镜”仓促出逃。在颠沛途中她产下幼子,却遭遇山贼抢劫,胡氏被掳、婴儿被弃,幸得告老还乡官员林鹤拾获抚养。母子分离,思子之苦,令胡氏神志癫狂。17年后,儿子凭借福寿镜寻到生母,陈年冤案得以昭雪,一家人终获团圆。

韩宜珈的表演,依照尚小云当年的表演思路,在本戏里分饰两角:前胡氏,后寿春。两个角色,唱念做表,各有千秋。尚派青衣与花旦的行当、声腔、身段、眼神全部吻合,关键是一悲一稳、一放一收的强烈反差。前半场饰胡氏,身份是一位端庄贵妇——知府正室夫人,行腔刚劲高亢,大开大合,具有尚派标志性的四大唱腔特色:抑、扬、顿、挫,运腔婉转温润、端庄含媚,亮音清脆利落、强弱收放自如,唱段以西皮导板、慢板、散板相接交替。后半场饰寿春,其身份是胡氏的侍女,她是主母患难中的有力支撑。寿春的唱段功能主要是叙事、劝慰、陈情,音色收敛,干净利落,不炫高腔,不抢胡氏的悲剧锋芒。韩宜珈一戏两角的演绎,是《乾坤福寿镜》的一大看点,可以让观众更直观地看见:同一个舞台,一边是被苦难摧毁、情绪彻底外放的悲剧主体;另一边是隐忍坚持、默默托住苦难的得力支撑。这一放一收之间,既是两个角色的对照,也是尚派表演美学动人之处。著名京胡演奏家陈平一操琴,以平实为本,音色稳实干净,随刚劲悲烈的唱腔,适度增加琴音力度,但始终是托腔而不夺腔。司鼓名家金正明,伴奏点击为主,触鼓面积小,音色清透,不压唱腔,垫鼓含蓄。

《乾坤福寿镜》中的《失子惊疯》一折,是全剧的关键,也是一出传世之作。《失子惊疯》的表演手法,极其别致动人。剧中胡氏从山贼手中逃脱后,“喜而急,急而惊,惊而疯”的层层递进,全凭水袖、疯步与眼神三大功法撑起。这是“唱、念、做、舞”高度合一的尚派花旦代表作,呈现胡氏从惊惧、悲痛到精神失常的心理递进。这折戏最核心的表演手法是水袖功。韩宜珈运用了水袖技法(抖、挑、撩、甩、扬、抓、背、弹、颠、摆、抛、转)连续飞舞,表达人物的思想感情。抛袖、扬袖,水袖漫天翻飞,直接外化了人物的惊恐和疯癫心理;用抓袖、抱袖,做出怀抱婴儿的虚拟动作,表现她的幻觉;用垂袖、抖袖,表现她的精神垮塌、绝望失神的心理。《失子惊疯》的水袖,不是“耍玩意儿”,而是胡氏失子后精神崩溃的许多“无声台词”。整套水袖技法与圆场、翻身、卧鱼、跌扑等身段紧密结合,动静反差极强,突破了传统青衣表演含蓄内敛、端庄沉稳的表演范式,赢得观众热烈的掌声和喝彩。

韩宜珈在《失子惊疯》表演中还运用了尚派创造的疯步功。疯步功区别于普通台步,用来表现神志错乱:碎步疾走、踉跄圆场,忽快忽慢、重心不稳,时而狂奔寻子,时而踉跄停滞。步法看似散乱,实则节奏精准,做到快而不乱,乱中有规,强化人物恍惚迷离、仿佛看见儿子端坐于南天门外的幻觉状态。韩宜珈还运用了眼神功来完成心理的转变。剧中,胡氏的眼神有着完整的心理递进,层次极为丰富:温婉—焦灼—失神空洞—幻觉发亮,不同的眼神传达了不同状态的心境。疯后眼神游移飘忽,虚实不分。初失子时焦灼四顾,眼神急促游移;悲痛欲绝时,目光凝滞空洞;疯后出现幻觉时,忽而双目发亮,仿佛看见孩儿;忽而失神涣散、茫然四顾。眼神的变化,把“现实失落”与“精神幻觉”区分开来,是刻画人物疯癫而不流于脸谱化的关键。念白时而哭诉,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半呓半诉,断续破碎,分不清现实与幻象。《失子惊疯》的疯步功和眼神功,对后世影响深远,至今仍是考验尚派演员表演的主要功夫。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主演十分注意疯戏表演的分寸感:不是简单的、自然主义的疯傻耍泼。胡氏的疯,是巨大丧子之痛造成的创伤性幻觉,发疯之中仍存在母爱柔情,癫狂之下藏着深沉悲苦,而且还要注意“美”的形象。韩宜珈在这将近半小时几乎以一个人唱做为主的折子戏中,做到了疯而不丑、癫而不狂,感情激烈,又依旧以“美形取胜”,实属难得。

传统的《乾坤福寿镜》舞台布景遵循景随人出,以极简的“一桌二椅”为基础,依靠演员演唱身段显示虚拟空间。韩宜珈在兰心大戏院演出,既保留了戏曲写意精神,又不堆砌写实布景。时而仅用单色底幕,时而投影淡墨山水,只做意境暗示;最后在大团圆时,背景才用了象征喜气富贵的牡丹景片。灯光是舞美的核心,承担渲染情绪的功能:开场和结尾,梅府用柔和暖光;出逃、寒窑生子、失子惊疯等剧情均用冷蓝光和明暗对比强烈的侧光。灯光随人物情绪、身段变化,代替实景塑造氛围。这同样为演员们提供了广阔的表演舞台空间,并获得巨大成功。

《乾坤福寿镜》之所以能受到中外观众的热烈欢迎,固然有曲折离奇的戏剧故事的因素,而更在于尚派艺术找到了悲剧美的表达形式。胡氏在舞台上翻飞的水袖,卧鱼、跌扑等身段,演示的是一位母亲的内心世界。正如日本东京早稻田大学教授平林宣和在观看演出后所说:“戏剧大致有两种,一种是靠演员的力量来打动观众,另一种是靠剧情的内容来打动观众。而这正是一出靠演员本身的魅力征服观众的戏。”

本次演出还迎来数百位外国友人观摩,借助中英文字幕,他们都看得津津有味,掌声不断。一位法国观众在被问及“没有字幕的地方能否看懂”时回答说:“不一定能看懂词,但我看得懂她的内心。主人公发疯那一段,我几乎忘记了呼吸。我完全不依赖字幕,光看她的动作,就看懂了她的内心。她疯了,但还很美,美得让人心碎。”荷兰驻上海总领事孔思哲用“叹为观止、非常感人”八个字来形容这场演出。由此可见,韩宜珈文戏武唱,一人饰演青衣、花旦二角,尽显了京剧旦角的风采。这台戏的成功演出,是对尚小云先生逝世50周年的纪念,也是健图剧社落实“中国戏曲在地国际化”——“让世界在家门口读懂中国戏曲”的实际行动。

作者系戏剧评论家、上海戏剧学院原党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