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自诞生之初,便与“文献”概念紧密交织。法国摄影师尤金·阿杰曾在其工作室标牌上直接写下“Documents pour artistes”,翻译为“艺术家的文献”或“为艺术家创作的文献”。这一定位延续了上百年,摄影是记录的工具,是证据的载体,是通往事实的窗口。Documentary Photography在中文中多译为“纪实摄影”,也有学者称之为“文献摄影”,两者侧重略有不同,前者强调对社会现实的介入,后者更侧重记录本身,未必服务于特定的社会议题,而更强调作为材料、证据或档案的存在。
中国摄协副主席李树峰曾归纳出摄影的六项基本特性,即技术性、现场性、客观性、瞬间性、机遇性、选择性,这些特性使摄影区别于其他媒介的记录方式,并天然具备成为文献载体的优势。当摄影服务于明确目的时,摄影是纯粹的工具,服务于学术研究与文献保存。例如,我国诸位学者曾赴国外拍摄大量照片,记录国外机构所藏敦煌文物,并出版相关图书、建立文献数据库等。然而,当摄影进入当代艺术语境,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摄影何时作为文献?何时不是?其属性和边界又该如何界定?
摄影的文献属性依赖语境而生
艺术家庄辉看似普通的、规整的、正面排列的师生集体黑白合影,经过放大、装裱,被悬挂于美术馆展厅。在此语境下,它们是文献还是艺术?庄辉的创作动因并非追求一张“好看”的照片,而是以摄影记录正在消逝的集体空间。照片本身是真实的记录——那些教师、学生与艺术家,真实地站在那里。然而,一旦被置入艺术场域,它们便成为关于“集体记忆”的视觉论证。作品即文献,文献即作品。由此可见,文献身份在某种意义上是被赋予的,依赖语境而生。摄影作为文献,其看似客观的记录行为,实则早已受到技术设备、拍摄者意图与展示的影响,这种“档案性”从隐性走向显性,成为艺术家思考的对象。
照片具有强烈的“索引性”。摄影区别于绘画,在于它的“所指”是从物体上放射出来的真实痕迹。艺术家庄辉的作品提供了一个角度。照片本身是绝对真实的内容,当这些照片被放入美术馆,真实性没有被消解,而是被置于不同语境,产生了更丰富的意义。作为观众,可能不再追问其真实性,而是追问“这为什么被呈现为艺术?”当真实性从物理层面转向观念层面,艺术属性与文献属性并存。传统摄影文献通常指向外部世界中的事件,而当代艺术中,指涉可以转向记忆、观念乃至摄影媒介本身。庄辉的集体合影指向的不是“这些人是谁”的事实问题,而是集体空间如何被记忆的观念问题。当庄辉将这些照片放大、装裱、悬挂于白盒子空间时,通过作品尺度的变化和展示场域的转换,使得观众从“翻阅”的个人行为,转变为公共观看,原本相对封闭的、功能性的集体记忆档案,由此被打开为可供反复注视的观念场域。
摄影文献是艺术的证据,也是艺术本身
从视觉呈现来看,常见的当代艺术年鉴内页所收录的架上绘画的文献照片,主要呈现绘画本身的色彩、构图、题材及艺术家的思考;而装置艺术的文献记录则更为复杂。摄影师的拍摄角度、构图选择与光线处理,都在参与意义的生成。此时,文献照片不再是中立记录,而是完成了新的转化。在当代艺术中,尤其是装置艺术,其文献照片通常鲜明地包含物体、空间与思想三重关系,分别对应作品本身、作品所在空间及艺术家的创作观念。
例如,艺术家徐冰出版的书籍封面使用了他创作的大型装置艺术作品《天书》的照片。从书籍封面即可看出,作品《天书》通过物体与空间的有机组织,将徐冰的艺术观念转化为视觉表达。在物体层面,作品以古籍卷轴形式呈现;在空间层面,则形成庄重有序的陈列。二者结合,首先唤起观众“这是一座图书馆”“这是一部经典巨作”一类的印象。当观众意识到其上的文字实为被艺术家改造的、并非标准的汉字时,这种冲突与张力便经由物体与空间的关系得到视觉化呈现。因此,摄影作为文献,在装置艺术中既非工具性证据,亦非完全自主的作品,而是一种处于“档案”与“作品”之间的意义中介。
艺术家陈箴的作品《水晶体内景观》相对通用的文献照片也是在展览现场拍摄的。作品由12个水晶制成的器官模型放置在透明玻璃桌上构成,12个实体揭示了身体的脆弱以及呵护身体的必要性。这件作品是艺术家对生命消逝的思考,呈现出脆弱、忧郁、静谧的气质。摄影在这里既不是纯粹工具性的证据,也不是完全自主的艺术作品,而是作为一种意义中介。在部分场合,大型装置作品只有通过文献照片才能让观众接触到作品本身。2025年,在上海戏剧学院举办的陈箴回顾展就是如此,所有作品均以文献照片形式呈现。其装置艺术的文献照片,始终保留着与真实装置之间的联系,但同时又通过物体、空间、思想的复合关系,使得作品存在的氛围和思想内涵得以浮现,让观者身临其境、感同身受,超越了它的“文献”功能。
架上绘画的文献拍摄,其准则是“最大程度还原”,摄影师力求让自己“隐身”;但装置艺术恰恰相反,装置艺术的文献照片,在拍摄瞬间已经完成了二次编辑,其视觉感受在很大程度上依赖观看角度、光线方向和观看距离。摄影师的拍摄选择直接左右照片的情感基调。在这个意义上,装置文献照片的拍摄者已不再是记录员,而是原作在二维世界中的合作者。装置艺术的文献照片,天生带有“阐释性”的基因。
此时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当摄影作为工具时,它既是文献也是作品本身;而在装置艺术中,它不再是单纯的记录工具,而是一种复杂的意义载体,同时承载物体、空间与思想,反映时间、体验,并在档案与作品、再现与在场之间划出自己的边界。传统上被视为“本质属性”的真实性与索引性,在艺术语境中已转变为关系属性,它们不再由照片的物理生成过程单独决定,而是依赖语境,在展示、观看中被赋予。边界亦非一道固定的线,而是一个动态的划界过程。当代艺术中摄影文献的独特性在于,它既是艺术的证据,也可能成为艺术本身,又或者处于二者之间的模糊地带,却始终保留着与真实、事件、现场不可割裂的指涉关系。
作者系浙江传媒学院设计艺术学院摄影系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