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下半年，我就听哈尔滨音乐学院民族声乐系原主任、教授谢艳丽说，她正忙着给学生排演她主持的国家艺术基金2025年度大型舞台剧和作品创作资助项目——由哈尔滨音乐学院创排的大型原创史诗歌剧《霜晨月》。今年上半年，这部歌剧在牡丹江市首演后，陆续在黑龙江省内连演了十余场，受到社会各界一致好评。近日，这部原创民族歌剧进京展演，两场演出震撼首都观众，收获广泛赞誉。我观看以后，心里很是激动，该剧可称得上是近年来歌剧创作舞台上一部难得的佳作。
一是剧本好。该剧以“八女投江”这一红色史实为创作蓝本，聚焦1938年东北抗日联军西征受挫后的艰苦岁月，再现了以冷云为代表的抗联第五军妇女团8位女战士，在极其严酷的斗争环境中，不畏强敌、坚守信仰、浴血奋战的英雄事迹。全剧剧情发展脉络清晰，逻辑合理，人物关系明确，主角突出。观众无需事先做任何“功课”，结合现场带字幕的旁白和人物唱词，便能迅速捕捉到剧情进展、人物关系、情绪表达等。十分打动我的是，全剧没有大段说教，而是通过剧中各种人物关系建立感情连接，如冷云与周维仁营长之间的夫妻情、黄桂清与朴老爹之间的师徒情、胡秀芝与小金之间的恋人情、冷云与小不点儿之间的母子情、王惠民与小不点儿之间的亲情，还有台上王惠民通过道白道出的母女情，以及人物之间的战友情等。这些通过不同个体、在不同维度呈现出的种种“情”看似微小，都是通过具体人物、情境、情感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来的，但其所形成的合力呈现出的便是浓浓的民族情和厚重的家国情，这种“情”的表达彰显出的是各民族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命运与共的磅礴气势。
二是音乐好。场灯关掉，大幕徐徐拉开，乐池里奏响了序曲《没忘……》，立刻就将观众的思绪拉回到了那个山河破碎的年代。随着剧情的展开，人物逐一登场，《不分离》《月朦胧》《月下送儿》《好儿女绝不愧对爹娘》等好听的唱段一首接一首，那些既新鲜又熟悉的旋律不绝于耳。而在这些唱段旋律的底色中我仿佛听到了东北民歌《摇篮曲》《小看戏》《月牙五更》《送情郎》……如此多入耳好听的东北民歌旋律，引起我强烈的情感共鸣——那是我所熟悉的家乡的旋律。《霜晨月》的作曲刘峤是哈尔滨音乐学院作曲系副教授，他深谙东北民歌旋律背后那些独特的民间创作思维和巧妙的创作手法，在创作中萃取了东北民歌中最具代表性的乐汇、核腔、闪板，并捕捉到“re-si-la”那极其符合东北话下滑耷拉音的语言发音规律，这是我近年来听过原创歌剧中难得的一部如此旋律性强且好听的作品。
三是演唱好。这是由8个女人构成的一台戏，是一部地道的“大女主戏”。除了作曲家的创作，剧中人物饰演者们的演唱也对整部剧的风格定位起着决定性作用。剧中女主角冷云的饰演者是哈尔滨音乐学院民族声乐系教授王庆辉，她演唱的东北民歌《看秧歌》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民歌课堂上让学生们模唱的范本。王庆辉以及哈尔滨音乐学院民族声乐系青年教师和博硕士们饰演8位女战士，她们的演唱积极秉持了中国民族声乐自20世纪60年代学科建立以来的演唱风格。现场听她们的演唱，我可以充分感受到鲁艺时期留下的演唱传统——浓郁的乡土性，韵味十足。师生们的演唱不怕“用真声”，不怕“碰喉头”“刮嗓子”，真正做到了字在腔里、腔随字走。听的过程中，既有“甜、脆、亮”，又有“擞、抖、颤”。歌者没有炫技，更不是把人物的厚重感定格在飙高音上。整场听下来，我既听到了东北音乐的地域特色，更听到了哈尔滨音乐学院民族声乐教学的深厚艺术底蕴。
四是编排好。剧中上场人数并不多，大部分合唱队员隐身在台侧，通过合唱烘托场上气氛。台上人物关系清晰，演员肢体动作简单且克制。演唱形式多样，独唱、对唱、联唱、一领众和、齐唱、带声部合唱，无论何种演唱形式，首首旋律线条清晰入耳。全剧的合唱部分从头到尾，没有复杂的和声，大部分唱段是大齐唱，偶有二声部合唱，却唱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气势。整部剧舞美简洁开阔，两块对折的移动板，配合背景多媒体画面，在有限的舞台空间内，营造出河边和森林、艳阳天和风雪夜、开阔地和小寒舍等不同景象。最有意思的是，全剧没有一个坏人出现，却道出了家国愁、民族恨。剧中几乎没有什么实物道具，一对铃铛，配合音效，以及演员们戏剧性程式化的虚拟表演，便让观众仿佛看见了马儿嘶鸣，置身于浩荡队伍。
看过歌剧《霜晨月》后，我的心里始终燃烧着一团火。剧中抗联战士手足相亲、共御外侮的家国大义，生动诠释了东北抗联忠贞报国、坚韧不屈、舍生取义的伟大革命精神。谢艳丽说得对，“这种演出盛况是整个剧组都始料未及的”。可我想说，这绝不是偶然——是以8位女战士为代表的东北抗联英雄们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守住了这片黑土地，而哈尔滨音乐学院的师生们又用歌声把这份守护传了下来。霜晨月会落，可那些名字、那些旋律，会一直回荡在我们的脑海里，永远铭刻在我们的心里。
作者系中国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