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目瑙纵歌》“西装版”在网络上很火。第一次刷到几位男舞者起舞,我也觉得新鲜。黑色西装,腰挎筒帕,手持长刀,动作干净利落,音乐一起,确实很抓人。这一版本由云南舞者创编,他们身着西装,与景颇族筒帕形成反差,同时加重转刀、绕刀等刀技展示,希望表现当代青年的阳刚气概。短视频迅速走红,也使更多年轻人第一次注意到景颇族刀舞和目瑙纵歌。
这当然是件好事。只是看得多了,我慢慢生出另一种感觉:为什么留在脑子里的,越来越是黑西装、长刀和某几个被反复强化的动作,而不是景颇族舞蹈本身?同一首《目瑙纵歌》,短视频平台上还有大量女性舞蹈版本。音乐一起,腰胯动作不断被放大,身体中段曲线成为最醒目的视觉中心;到了男性版本,则常常转向阔步、挥刀、耸肩、凌厉的目光。这些都好看,都上镜,也都很容易在十几秒钟内形成记忆点。
但民族民间舞如果越来越依赖这样的记忆点,恐怕值得深思。问题首先不在“摆肩甩胯”。恰恰相反,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对目瑙纵歌的介绍中,明确把“顿步摆肩”称为景颇族舞蹈鲜明而独特的代表性动作。刀、矛在传统舞场中也并非普通道具,而有着强悍刚毅的文化象征。真正的目瑙纵歌,更是成千上万人跟随鼓点、沿着既定路线共同起舞的集体性活动。所以,不能因为短视频里肩胯动得多,就说它“不传统”。真正需要辨析的是:传统的“肩胯”,“进入”当下演员的身体以后,是否还具有原来的“艺术性格”?
在目瑙纵歌的身体关系中,肩并不是孤立活动的。它和顿步、重心、节奏、行进以及集体舞阵连在一起。肩上的力量来自整个身体,也处在一种群体性的秩序里。可当短视频把这个动作单独摘出来,不断加快、加大、加重,再与长刀、黑色西装、近景镜头叠加,原先沉在身体内部的力量,就可能变成不断向外展示的内容。这也是为什么有些短视频会有观众评论,从舞蹈中联想到香港老电影里的“江湖感”。这未必是创作者的本意,却是传播发生后必须面对的事实。艺术作品进入公共空间以后,不只由创作者解释自己,也会被观众已有的视觉经验重新解释。
服装也是一样。西装当然可以进入民族民间舞,关键在于,新的元素进入以后,是不是真的进入了艺术作品的审美体系中?如果现代服装、民族挎包和传统长刀只是分别负责“现代”“民族”“力量”三个视觉标签,创作者把它们并置在一起,观众当然马上就能读懂,创作却也容易停留在简单符号拼贴的阶段。传统文化真正好的当代转化,不是简单地在西装上再挂一件民族饰品,而应当让今天的演员将怎样站立、怎样行走、怎样使用长刀,与传统文化所归属的人群长期形成的身体经验产生联系。
著名舞蹈艺术家贾作光创作《牧马舞》,并不是先找到几个蒙古族动作再进行漂亮的排列,而是跟牧民一起生活,从骑马、套马、拴马、摔跤、挤奶这些生活动作里寻找舞蹈创作元素。他后来反复强调,生活动作进入舞台,需要被“美化、优化、韵律化”,但前提始终是“从生活出发”。与之相反,现在的一些创作者常常不是从生活里找动作,而是从屏幕里找动作;不是观察一个民族的群众怎样劳动、庆典、交往、行走和表达感情,而是观察什么动作点赞多、什么姿势最抓眼、哪一种身体姿态最容易形成“名场面”。久而久之,民族民间舞就容易出现一种奇怪的趋同:跳的是不同民族的舞蹈,身体动作却越来越相似。音乐一换,服装一换,道具一换,又可以成为另一个民族的舞蹈。
把目光转移到其他国家,不同民族长期形成的身体运动方式,往往具有很强的辨识度:韩国传统舞蹈有自己的呼吸、重心和缓急关系,十分强调“动中有静”,许多动作看似舒缓,力量却随着呼吸在身体内部运行;俄罗斯民间舞中的顿足、脚跟击地、碎步、下蹲以及快速的脚下变化,同样形成了鲜明的动力方式;西班牙弗拉门戈舞,脚下的击踏、手臂路线、躯干姿态和掌声、歌唱、吉他之间形成一整套身体秩序。
一种成熟的民族民间舞,最终应该拥有不用服装替自己解释的身体动作。中国民族民间舞当然并不缺少这样的身体动作:东北秧歌的“浪、俏、艮”,山东秧歌的“稳、沉、抻、韧”,蒙古族舞蹈肩背之间开阔而有弹性的力量,藏族舞蹈膝部持续的屈伸与颤动,都不是几个方便记忆的“招式”,而是一方水土、一种生产方式、一种情感在人身上留下来的“痕迹”。也正因此,近年来一些民族民间舞出现“莫名的亢奋”和“无厘头的狂放”的争议,症结不是演员没有能力,而是身体与真实生活经验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弱。
今天除了舞蹈舞台,民族民间舞还在手机屏幕上传播。于是,生活中的舞蹈经过艺术提炼、舞台加工,再经过竖屏构图、镜头剪辑和算法筛选,已经是一次又一次的转译。转译当然会失去一些元素,也会创造新的元素。真正需要把握的,是每一次变化以后,还有没有一根“线”能够让创作者顺着这个动作,重新找到它的生活来源。如果找不到,有时民族符号越多,反而越显得空洞。
所以笔者并不反对《目瑙纵歌》的“西装版”,也不希望年轻人只能照着老规矩跳舞。恰恰因为它已经“出圈”,才更值得把这件事做得更好。西装可以穿,长刀可以舞,传统动作也可以重新编,但舞蹈演员不能最后只剩下“帅”,舞蹈动作也不能最后只剩下“野”。所谓艺术创新,最终还是要回答一个最朴素的问题:这个动作为什么只能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中“生长”出来?短视频可以用几秒钟把观众吸引过来,但真正让民族民间舞留下来的,从来不是那几秒钟里最猛烈的一甩、最漂亮的一刀。我们最应该记住的,是一个民族的人怎样站立、怎样行走、怎样呼吸、怎样表达喜怒哀乐。流量可以把观众带到舞蹈面前,但真正能够把人留下来的,仍然是从生活深处长出来的“身体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