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表演研究始终是中国古典舞领域持续探讨的议题。依托多年舞台实践与观演积累，笔者结合当下创作与教学现状，旨在从技术动作和情感内涵探讨中国古典舞表演层次的构建路径。
重技术、轻情感，是业内讨论多年的问题。同时，不少师生对文化素养的培育存在认知偏差。舞者可以完成高难度的技术技巧，也能实现极具张力的身体软开度，可当表演结束后，留给观众的往往只有“演员基本功很好”的印象。观众能看见舞者娴熟的技术，却读不懂舞蹈想要传递的内容，难以共情内在的美感。
观第十四届“桃李杯”全国青少年舞蹈教育教学成果展演，舞台上不乏值得细细品读的作品。例如，古典舞女子独舞《昆仑》扎根古典舞圆融流转的审美传统，以昆仑这一承载民族文化想象的意象作为精神起点。作品在动静方圆之间，借助身体的表达追问生命本源、回望文明根脉；《落霞伴东坡》同样沿用圆融婉转的古典舞身体表达，借侠客这一跨时空的知音视角，将落霞意象贯穿全作，寄托创作者的精神思考。这些作品的成功与否，除了仰赖编导的构思外，还依靠舞者的身体完成创作想法的落地。演员从读懂作品到舞台外化呈现的过程，可以说是古典舞表演层次建立的过程。又如，《清风杨柳依》中舞者垂落的手，是在摹写柳条的形态，手部缓缓晃动，复刻微风拂柳的画面，旋转段落则对应风吹柳叶摇曳的状态。这种意象化的舞台表达，一方面需要编导在排演过程中持续引导演员，另一方面也要求舞者在日常生活中保持对生活的观察。作品在表达上有写实的一面，当舞者回归人物本身，手中所持柳条，又带出“折柳寄相思”的文化内涵。虚实相生，形成古典舞表演层次中关键的一环。再拿《化蝶》来说，“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家喻户晓，把大众熟知的民间传说搬上舞台，演员除了要充分理解编导的意图外，还需要主动从文学文本里汲取养分。经典故事重新演绎，并不是简单重复旧情节，而是需要“旧壶装新酒”。作品不再只聚焦爱情悲剧，而是抓住祝英台挣脱枷锁、破茧新生的瞬间，把故事转向对生命解放、女性精神独立的当代诠释。“破茧成蝶”的寓意，让关于女性生命自由的表达拥有更深的厚度。
当下部分年轻舞者容易陷入一个误区，把训练重心放在动作规格与技巧完成度上，把技术技巧当成表演的全部。但舞蹈表演从来不是单一技巧的叠加。第一层是外在的身体形态，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身法、技巧与动作规范，这是入门根基，是舞台表达的前提。仅仅完成这一层，只能做到动作不出错，却很难打动观众。第二层是意象感知。古典舞创作习惯托物言情，草木山川、器物典故，都是情绪的载体。舞者要读懂意象背后的文化含义。例如《清风杨柳依》中的柳条，既是自然景物，也是人的情思。表演要理解物象，再把理解融进身体，而不是拿着道具，只完成预设好的动作流程。意象感知，就是让身体和作品里的物象建立联结，让肢体动作不再空洞。第三层是人物与情感的内化，也是表演层次里最核心的部分。古典舞讲究以形传神，神来自演员对人物心境的体会。面对文学题材作品，舞者需要回溯文本，体会人物所处的境遇，理解情绪从何而生。很多作品中的愁绪，不是靠刻意的面部悲戚表现，而是藏在呼吸、眼神与肢体的收放之间。演员理解了作品的主旨表达，情绪自然会渗透进每一个动作，而不是生硬地表演情绪。
三个层次是逐层递进、彼此交融的。技术是骨架，意象是桥梁，内在情感才是灵魂。如今的课程训练容易停留在第一层，后续两层的引导相对薄弱。教师把大量精力放在抠动作和抠技巧完成度上，引导学生去读文本、理解意象、体会人物心境却有所不足。学生习惯机械复刻动作，身体熟练，内心却是空白的。这样的舞台表演，很难传递深层意蕴。
当然，这并不是否定技术训练的价值。扎实的身体能力必不可少，没有合格的技术，舞者连基础表达都无法完成。问题的关键在于厘清技术的定位。技术是传递情感与思想的工具，而不是表演追求的最终目标。训练的最终目的，是让身体拥有表达的能力，让内在感受能够顺畅地通过肢体传递出来，而不是单纯比拼技巧难度。
想要搭建完整的表演层次，舞者自身的文化积累不可或缺。古典舞根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诗词、传说、传统美学思想，都是表演的养分。日常阅读、对传统艺术的感知，都会慢慢转化到舞台表达当中。这种积累无法速成，需要长期浸润。舞者要学会主动思考，不能被动接收编导编排好的动作。舞者拿到作品之后，应先读懂背后的文化语境，理解意象内涵，体会人物的精神状态，再回过头打磨身体动作。这样一来，动作才会带有内在支撑。
在当下古典舞创作环境中，很多作品偏爱从古典文学、历史传说取材，这类题材对演员的表演层次提出了更高要求。大众熟悉的故事，很难靠情节制造新鲜感，打动观众的关键，在于舞者能不能挖掘出故事的精神内核，用身体完成当代化诠释。《化蝶》的成功，就在于跳出单纯的爱情叙事，挖掘故事背后生命觉醒的力量，依靠表演完成主题升华。因此，编导排练不应只是教学动作，更要帮助演员建立对作品的理解，引导舞者去想象场景，体会意象，走进人物的内心世界。演员理解到位，舞台上的虚实转换才会自然。
表演层次的构建，也考验舞者处理虚实关系的能力。实，是可见的肢体、道具、舞台形象。虚，是藏在形象背后的情绪、意境与精神。古典舞审美本就追求虚实相生，表演的魅力也就是在虚实转换之间生成。舞者需要把握好二者的平衡，以写实的形象作为依托，留出足够空间传递含蓄悠远的意境。一味写实，作品缺少想象空间；一味追求意境，脱离具象身体表达，观众又难以共情。
可以说，中国古典舞表演是一个从外在技术动作走向内在情感意蕴的完整过程。技术是根基，意象是媒介，情感与精神表达才是最终归宿。表演层次的搭建，需要教学、创作、演员多方共同发力。舞者既要打磨身体，也要持续积淀文化素养。唯有内外合一，表演才能跳出炫技的局限，真正传递出属于中华美学独有的意境与精神。
作者系北京舞蹈学院中国古典舞系副教授、二级演员；本文系北京舞蹈学院2026年度“教师发展基金”项目“中国古典舞表演层次构建的教学实践探索”（项目编号：02021315）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