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浙江省博物馆的“太平年·天下同宁——吴越国与中华文明的传承”展览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的限时展出,引来了空前的参观热潮。这件作品在15年前展出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对公众开放。因而,在稀缺性与好奇心的共同驱使下,观众热情高涨,令主办方甚至打破了博物馆开放时间的惯例,推出周六晚上开放至第二天清晨六点的特别安排。即便如此,观众依然要排队四五个小时甚至更久,最终每人在这幅画前只能停留六分钟。
多年前上海博物馆展出《清明上河图》时也出现了观众们苦熬将近一天,只为了在工作人员的催促声中亲眼目睹真迹几分钟;而故宫博物院的“石渠宝笈特展”更催生了名噪一时的“故宫跑”现象——展厅开门瞬间观众立刻百米冲刺,只为了抢得一个靠近《清明上河图》或《兰亭序》的绝佳位置。
面对高时间成本、低观赏时长的“苦行僧式”观展,一个疑问不可避免地浮出水面:这种排队几小时换来几分钟的观看,到底值不值得?观展究竟是为了追求精神的升华,还是仅仅为了在朋友圈完成一次精致的社交展示?
这短短六分钟,我们究竟“看”到了什么?《韩熙载夜宴图》传为五代十国时期南唐画院待诏顾闳中所作的画作(现存为宋摹本)。从创作目的上来说,这并非单纯的文人雅集图,而是一幅“高级的政治谍报图”。南唐后主李煜欲重用中书舍人韩熙载,但听闻其夜夜笙歌、放纵无度,遂派画院高手顾闳中潜入韩府,默记其夜宴场景,凭记忆绘成此卷呈报。画面从听乐、观舞、暂歇、清吹、散宴五个段落连环展开。展览时,每组15位观众依次进入展厅,每组只能停留短短六分钟,实际上很难有时间细品画中人物复杂的心绪——比如韩熙载在声色犬马中的双眉紧蹙,以及他在不同段落中置身事外的游离感;更难察觉这幅“谍报图”背后,南唐行将就木、君臣互相猜忌的沉重政治暗流。在这六分钟里,一部分观众只能找到合适机位拍视频、拍照,然后才能安心对着真迹看上几眼,之后便在计时器的报时声与工作人员的催促中依依不舍地离开。等待中,对作品的期待值不断累积,当我们最终站在真迹面前时,这种跨越时空的“在场感”,却是任何高清复制品都无法提供的心理震颤。
也有观众是带着一种深沉的精神追求而来的,他们中有专程去顾闳中墓地凭吊的忠实“粉丝”,也有提前对作品的构图、笔法进行了解和学习的美术爱好者。无论是透露出南唐颓势下文人挣扎的《韩熙载夜宴图》,还是描绘北宋繁华市井百态的《清明上河图》,这些超级文化IP切中的是现代人某种深刻的精神乡愁,画中的“风雅”与“烟火气”是有治愈的力量的。
当然,我们也无法回避“装饰朋友圈”的驱动作用,毕竟在自媒体时代,文化消费属性悄悄发生了改变,打卡也逐渐成了看展的重要组成部分。动态收获的点赞与评论,足以在心理层面证明这五小时的“物有所值”。在这里,“我看过”远比“我看懂了”更重要。而错失恐惧症(FOMO)与“从众”的心理也是让这场观展马拉松得以持续的原因之一。人们害怕被文化潮流抛下,于是被裹挟进排队的人流。
面对这一现象,算算经济成本,肯定是“不值”的,投入的时间成本极高,而通过网络欣赏国宝的数字高清影像,一来没有时间限制,二来可以按需求放大、反复观看,在知识的习得上远比这短短六分钟收获更多。《韩熙载夜宴图》的3D数字化复原项目早已完成,你可以在屏幕上无限放大,看清屏风上的每一处细密纹路;《清明上河图》的动态长卷也在各种展览中循环播放。然而,正如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所指出的,艺术品的“此时此地”的唯一性,依然只能通过直面真迹来感知。矿物颜料历经千年的沉淀,绢本上岁月的折痕,是隔着屏幕永远无法触及的。
或许,排队观展本身也已成为了一个文化事件,多年后,当我们回忆起那次看展,或许已经忘了画中韩熙载的具体模样,但一定会记得那个盛夏里,与同样心怀期待的人群一齐等待,以及最终站在玻璃展柜前那一刻的屏息凝神——排队本身,就成了文化记忆的一部分。
当我们将目光从个人体验转向宏观现象时,不禁要问: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观展方式?观众和博物馆应如何应对?首先是国宝的稀缺性。众所周知,国宝级文物对展陈环境的要求极其苛刻。像《韩熙载夜宴图》这类绢本设色画,属于“极其脆弱”的有机材质文物,对光照、温湿度极为敏感。国家规定此类一级文物每次展出时间不得超过一定期限,且展出后必须进入漫长的“休眠期”。这种物理属性决定了它不可能像油画那样长期公开展示。此次虽然展出时间有限,但正如前文所说,博物馆方面已经尽力让国宝“加班”满足观众观看的愿望。其次是观众的观展素养确实有待成熟。如果我们在排队前做足功课,或许就能利用好这六分钟有的放矢地欣赏,去看懂主人公全程没有微笑的深层含义,明白画中屏风在构图上的妙用。最后是国宝的展出时间有限,对博物馆的策展和服务也是很大的考验。面对可以提前预见的观展热潮,能否提前设计更优的动线?能否开辟数字沉浸式展厅分流?此次浙江省博物馆虽然已经区分了“快速通道”(通过预约只看重点展品)和一般通道,但还是很难真正缓解“跑”与“堵”的问题。如何在文物保护安全和观众体验之间寻求平衡,将是文博机构长期面临的课题之一。
如此之多的人愿意为了一幅千年古画排队四五小时,这本身就说明了传统文化依然具有极其强大的凝聚人心的力量。在时代的洪流中,我们依然期盼一种更为从容的观展生态。期盼未来的我们,面对文化馈赠时,能少一些“为排而排”的焦虑与狂热,多一些“屏息凝神”的专注与从容。科技的发展或许能让排队成为历史,但我们面对国宝真迹时内心升腾起的敬畏与感动,不应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