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美学精神为新编戏曲注入活力

新编戏曲的活力,源自题材的开拓、技术的更替、手段的丰富,但真正让它立住的,是中华美学精神这条血脉。“天人合一”给予戏曲看世界的尺度,“虚实相生”让舞台留有想象的空间,“道法自然”使表演技艺有章可循,“和而不同”令各行当各声腔各安其位、彼此成就。新编戏曲写的是当代精神,处理当代生活的方法,依然可以从这套美学精神中找到支撑。开场的分寸、人物的调度、情感的走向、深远的意境,都能从中找到回应。

今天的创作者也面对一个问题:如何取法于传统,又不困囿于传统。若只满足于套用现成的表达方式,而不去追问这套方法在今天的适用性,就无法更好地实现中华美学精神的当代传承。真正的活力,不是靠守着一条血脉不动,而是在每一次创作中都重新检验它、使用它,让它继续管用。

从“物感”到“寓情”:戏曲的美学生成与舞台表达

“托物言志、寓理于情”,是戏曲表达情感与思想的重要方式。它通过具象的舞台形象传递抽象的情感与理念,使观众在审美体验中体悟人生哲理。在中国传统诗学中,“比兴”二法皆为“托物”之途,或“比方于物”,或“托事于物”,其核心都在于借助具体物象承载与传达情志。在新时代戏曲舞台上,“托物言志、寓理于情”已从古典诗学方法演进为根本性的创作思维,促使创作者在拥抱传统根脉的同时,探寻与当代人心灵对话的路径,让舞台成为情志与哲思相融相生的审美场域。

托日常之物、托生活之景,使“言志”不再限于宏大叙事,而是深入到日常生活的肌理之中。昆曲《浮生六记》将沈复与芸娘的日常生活搬上舞台,在“闲情记趣”的细腻描摹中,承载着中国传统文人诗意的理想。一碗粥、一朵花、一壶茶、一段月光,物事不大,却担得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全部的心意。“藏粥”一场,芸娘没有大段抒情,只以眼神的落点、手臂的弧度、衣袖的遮掩,便将那份藏不住的心意递了出来。“簪花”一节,沈复为她簪上一朵茉莉,她微微侧首,动作很轻,停留很短,花恰好落在鬓边。观众看见的是动作,接住的却是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停下来的时间。舞台上不说破,观众自己抵达,这便是托物言志的妙处。婺剧《三打白骨精》中白骨精登台,通过“变装”“变脸”将白骨枯槁、皮膜伪饰、肉态贪欲三重幻化依次展开,身影在人、鬼、妖之间来回游移。凶恶有了层次,才衬得出孙悟空三棒的分量。孙悟空一打探虚实,步轻手快,棒走直路,意在试其深浅;二打含委屈,力道渐沉,眼神里多了被误解之后的隐忍;三打不容缓,步法收窄,去尽冗招,一击求毙。三棒之间,每一回都落在“护”“打”“守”的边界上:护的是师道,打的是妖邪,守的是取经人除魔卫道的底线。至此,武打已非武打,是心法与神韵的合流,是信念支撑下为情理镌刻的尺度。

不演之处见表演:戏曲的尚简追求与凝练之道

“言简意赅、凝练节制”,以最精炼的形式蕴含最丰沛的意蕴,塑造了中国戏曲的独特气质。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强调“物色虽繁,而析辞尚简”,以简驭繁,使情感与韵味轻盈升腾。司空图《诗品二十四则·含蓄》谓之“不著一字,尽得风流”,正与戏曲舞台上“不演之处见表演”的美学精神同出一脉。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论剧作中减头绪、立主脑、密针线,主张在一根主线上做足功夫,其余枝节当省则省。这种尚简的美学,如同中国画中的“逸笔草草”,其目的并非形似的精确,而是精而造疏、简而意足,追求在笔墨之外营造无穷的意境。戏曲舞台上的一桌二椅,既是空间的规定,也是想象的起点;几件道具、寥寥数人,便足以勾勒千军万马、千里江山。这种以少胜多的智慧,正是戏曲区别于写实戏剧的核心所在。在当代戏曲舞台上,这一美学精神已内化为一种自觉的创作方法。创作者不再依赖繁复的布景与冗长的台词,而是转向对舞台语言的高度提炼,通过极致的“简”和写意的“白”,让观众在有限的视觉呈现中参与无限的想象。

观众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情境的参与者,戏不是把观众拉进去,而是让戏发生在观众所在之处。越剧《新龙门客栈》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来自它对叙事节奏的“减法”处理。创作者压缩过场戏、加快情节推进,保留了越剧抒情唱段的精髓,在该停的地方停得住,该慢的地方慢得下来。“简”不是平均用力,而是在关键处做足功夫,在无关处一笔带过。金镶玉与各方势力的周旋,靠眼神交锋与台步游走来完成。演员以极其节制的表演,让观众在“不演之处见表演”。演员走到哪里,戏的空间就延伸到哪里;停下脚步,那个区域便成为此刻的焦点。沉浸式空间打破“第四堵墙”的隔阂,起身迎客、躲避追杀、在桌椅间周旋,都在重新定义观众与舞台的距离。观众席的暗影、走道的狭窄、突然亮起又熄灭的光区,都成为表演节奏中的一部分。京剧《大宅门》将70多集电视剧浓缩为两小时舞台呈现。白景琦与杨九红的初见,没有大段唱腔交代,靠几个调度、几个眼神的停顿,锣鼓点压住节奏,演员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这距离是留给观众的自己去填满的。杨九红离场,门一关,锣声一收,台上只剩白景琦一个人。观众看不见那扇门后面的事,却已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种表演上的克制与调度上的留白,更能把情绪送到观众面前。

写真景物真感情:戏曲的形神兼备与境生象外

“形神兼备、意境深远”是中国艺术批评的重要尺度,在当代戏曲舞台上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力。顾恺之提出的“以形写神”,确立了形为神之载体、神为形之统帅的辩证关系。从《淮南子》的“神主形从”到魏晋时期“以形写神”的观念转化,这一美学原则从哲学思辨走向了艺术实践。在当代戏曲中,“形神兼备”是塑造鲜活舞台形象的必要手段,“意境深远”则是作品最终抵达的审美至境。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以“境界”为词学之本,提出“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强调意境不是抽象的空灵,而是以真实的感受为根基的审美升华。创作者具备“写形”的精准性,拥有“传神”的穿透力与“造境”的涵容力,才能在有限的舞台时空中开掘人物深层的精神世界。

“神”不在别处,在演员身段的精确与节制的合度之间。昆曲《瞿秋白》没有用话剧的方式处理现代题材,而是在唱念做打中找到了一套属于人物的程式语言。全剧以“昼”“夜”交错结构推进:白天审讯,主演身段收紧,唱腔的力度集中在字词的顿挫上,外部压力由此显现。夜晚独白,主演身体松弛下来,身段幅度微微放开,唱腔放缓,语气中透出沉思的质地。两个场景在同一个舞台上交替,各自保持着边界。刑场的那一段表演,舞台上没有布景,演员背对观众缓步前行,步伐与锣鼓点的间隔保持一致,灯光在他身后渐次收窄。一个背影,足以让观众感受到一个人面对终局时的从容。“境”不在景中,在舞台虚实的流转与人物精神世界中。京剧《伏生》的舞台是空的,没有宫殿,没有书简,没有焚书的大火,伏生的身体让观众的想象成为布景。晚年讲授经书时,演员的台步收得极窄,落脚极轻,唱腔的节奏与台步不完全同步,步有时快过唱,唱有时越过步,这种错位不是表演的失误,而是记忆还在,人物的身体已经衰老了。

中华美学精神在戏曲中的当代实践,正在不同剧种中形成各自独有的面貌。京剧的节制与大气,直面历史深处的文化记忆;昆曲的细腻与写意,展现现代人的坚守与创新;婺剧的粗犷与劲道,灌注民间信念的力度与执着;越剧的婉转与抒情,映照当代人的心事与选择。不同剧种以各自的根性,触碰着不同的时代命题,却都汇入同一条精神河流。新时代倡导发掘中华美学精神,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走向未来。中华美学不在故纸堆里,而在新编戏曲舞台上每一个正在发生的瞬间里。

作者系中央戏剧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戏曲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