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浩瀚如烟的中国古代绘画史册,不难发现,历代的文人画家喜欢将盛夏消暑作为艺术表达的主题之一,这类作品有一个专属称谓——“消夏图”。从五代董源的《夏山图》到北宋屈鼎的《夏山图》,再从南宋马麟的《荷乡清夏图》到元代倪瓒的《凉亭消夏图》等。特别是明清时期,“消夏图”更是数量剧增,进入创作高峰期。如仇英《竹梧消夏图》、丁云鹏《桐阴消夏图》、王翚《夏山烟雨图》、石涛《江村消夏图》、任伯年《蕉阴纳凉图》等都是中国美术史上“消夏图”的代表画作。这类作品在传承发展中,逐步形成了较为固定的符号隐喻,如竹林对谈、山居避暑、观荷清心、解衣静卧等笔墨意象,是文人逸士表达心静之境的典型图式,形成了传统文人绘画中的一道景观。
竹林对谈:静坐竹林听风语
仇英擅绘文人雅士图景,其《竹梧消夏图》便是此类题材代表作之一,画作虽看上去场景开阔深远、刻画精细,实则仅有一平尺大小,由此不难看出仇英精湛的绘画技巧,以及在章法把控上的独具匠心。
画中流水涓涓、山溪青青、竹林幽幽、清风徐来。前景一长须文士手持羽扇,依亭闲坐,似在观荷,姿态生动。中景两位文士则端坐竹篁里,相谈甚欢。竹林间雾气升腾,恰似仙气一般,为画面增添了神秘气息,让我们感受到古人消夏亦能如此松弛惬意。值得注意的是,通过详观画作斑驳的光影来推测,此时似是夕阳将落,天色近晚,两位文士兴许并非在切磋学问,可能是主宾间正在商议是否留宿的话题,颇有杜甫佳句“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之诗境。仇英此作是一幅标准的“消夏图式”命题画作,是明代文人画家中比较常用的表达形式,对清代“消夏图”创作产生了广泛影响,在中国美术史上占有重要位置。
除此,仇英传世的相近题材作品还有多幅,如上海博物馆藏《梧竹书堂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蕉阴结夏图》等。
解衣静卧:清风入我怀
杜甫曾以诗叹:“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在炎威之烈的盛夏,万物生灵皆为避暑而殚精竭虑,即便腹有诗书的文人逸士也顾不得衣冠楚楚,解衣静卧兴许是最为快捷的消暑之法。在中国美术史上有一幅频频被书写的《槐荫消夏图》,所刻画的正是一位绿槐浓荫下解衣卧榻的消暑文士。
该画以“行云流水描”画出主体人物,又以“高古游丝描”勾勒须发,人物神态尤为传神,十分惬意。文士静卧榻上,上衣半解,袒胸赤足,闭目养神。而一旁的桌几上摆放着香炉、烛台及一卷书画,想必是文士阅倦书画后的午间小憩,真可谓悠然自得的神仙生活,让人羡慕。人物后方的槐树只露半树,细细看去,似觉树叶在轻轻摇动,恰如张九成“清风入我怀,眷眷如有情”的诗意呈现。
然而,《槐荫消夏图》作者何人?画中并无款识,古代文献亦无记载,众说纷纭,难下定论。唯一得到认可的是,美术史家依据画风判定该作创作于南宋时期,但作者仍是“佚名”,实属画史憾事。
山居避暑:移得仙居此地来
李白在《夏日山中》诗云:“懒摇白羽扇,裸袒青林中。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古代文人大多有“山居避暑”的生活传统。元人丘处机言:“山中好,长夏正相宜。”清人陈沆亦有诗云:“何以消长夏,林亭半岭间。”可见,文人们将寄居山中视为盛夏避暑的选择,因而山林之所就成了历代“消夏诗”与“消夏图”创作的最佳场域,其中尤以元人为盛。黄公望、倪瓒、刘贯道、高克恭、盛懋等都是此类题材的创作高手,而笔者则最为喜爱元代王蒙的《夏山隐居图》。
《夏山隐居图》是王蒙47岁时所作,从其一生的创作历程来看,应属于中期作品。从该作中不难看出,此时,他独创的“解索皴法”与“牛毛皴法”已炉火纯青,“繁密意象”也已初步显现,特别是在远山的皴法处理上,颇得自然物理之精妙,可谓“度物象而取其真”,营造出了一个幽微淡远、可游可居的奇妙空间。
王蒙一生创作的“隐居”题材作品有十余幅,特别是现藏上海博物馆的《青卞隐居图》在画史上影响较大。他一生时而入世,时而出世,在入世与出世间来回做着思想斗争。这一点从《夏山隐居图》中亦略露端倪,画中茅亭一人端坐,身旁童仆相侍,右下角的竹桥上仆人“购物”归来,左下角的茅舍中妇人携子,充满了现实生活的气息。此时他正隐居黄鹤山中,然而画面却充满了强烈的世俗生活情趣,许是又有了入世的想法。
观荷清心:无风清气自相吹
中国人对荷花的喜爱刻在骨子里,古代文人逸士对此尤甚。因而,在“消夏图”中有大量以荷花为主题或背景的画作,“观荷”“采莲”等“消暑图式”被历代文人画家反复创作,荷花“清净”与“独立”的气质仿佛成了文人们的“消暑神器”,正应了宋人郭祥正的妙句“冷艳已能消酷暑,暗香时复散清风”。
“南宋四家”之一的刘松年有一幅山水名作《荷亭消夏图》。北宋画家赵士雷也曾画过一幅同名作品,但这幅作品与刘画相比则显得鲜为人知,这也不足为奇,“画以人名”亦是画史常态,刘松年能名列“南宋四家”之一,就足见其声望之高。
但依笔者愚见,赵士雷的《荷亭消夏图》无论是立意还是技法均不逊于刘画。这幅仅有方寸大小的作品,以界画手法工整细腻地勾勒出亭台楼榭,场面颇为壮观。亭前池塘荷叶圆圆,长势正旺,微波泛起,新花欲出。再看,画面左边有两名孩童,一人扶凳,一人站高,欲取树上的鲜果,荷亭中的女仆正在备茶。这时,画中的主体人物登场,只见一文士竹杖策行、气宇轩昂,身后童仆抱琴相随。此情此景,应是主人邀请贵宾前来品茗赏荷消解“暑日之苦”,正合了宋人丰稷“人心正畏暑,水面独摇风”的诗境。
除此之外,古画中的文人消夏经典图式还有抚琴静心、对弈品茗、静坐观瀑、泛舟湖上等,在此不一一详举。一言以蔽之,这些“消夏图”作品不仅让我们通过图像直观感受到了古人的夏日趣味与生活情趣,也为后世研究当时的社会风貌与人文风俗提供了图像依据,尤其是炎热之时,笔者一页页翻看这些古代文人创造的消夏图景,似有宋人赵长卿所言“望中无限清凉”之感,顿觉一股清风从画中徐来,好不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