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马年央视春晚，一支《丝路古韵》舞蹈让观众记住了一抹“龟兹蓝”。七个月后，舞剧《龟兹》以升级版亮相北京保利剧院，连演三场。自央视春晚“破圈”至全国巡演跨越十余座城市，这部以鸠摩罗什的人生为线索展现龟兹文化、活化龟兹舞蹈的舞剧，终于以更精进的面貌回到北京。
壁上有史，舞中有据
长期以来，学界与创作界存在“只知敦煌，不知龟兹”现象，甚至龟兹（qiū cí）二字的读音很多人未必读得准确。然而，新疆克孜尔石窟作为中国飞天艺术的重要源头之一，其开凿早于敦煌莫高窟约一个世纪。更关键的是，龟兹乐舞与敦煌乐舞在历史文献中的面貌截然不同。敦煌壁画中飞天形象丰富多姿，但文字记载较少，缺乏对具体舞姿的系统描述；龟兹乐舞则在《旧唐书·音乐志》等典籍中有明确而翔实的记载，从乐器配置到舞姿特征，从服饰装束到表演程式，皆有据可查。舞剧《龟兹》的复现，并非凭空想象，而是石窟壁画与舞蹈史文献的双重印证，实现了“以舞观史，以史见舞”的统一。细细品味方知舞剧《龟兹》的文化求索。作品忠实于历史事实与文献考据，忠实于文化交融的逻辑，忠实于艺术表达的纯粹性，历史事实与艺术想象的高度统一，成为这部作品最鲜明的特色。
央视春晚舞蹈《丝路古韵》是舞剧《龟兹》中《般若世界》的片段。以克孜尔石窟第38窟“天宫伎乐图”为原型，在“三屈法式”的身体基础上，以空间“螺旋型”路线为重心转移，形成胯部摆动。如果说舞剧《丝路花雨》曾以S形平面运动线路找到了敦煌舞姿的钥匙，那么《龟兹》以半环形摆动为核心的“三屈法式”，或将成为龟兹舞蹈特色的一把钥匙；手部语汇上，龟兹舞以佛教手印为资源，以翻手绕手为动势，变化无穷；服饰上，龟兹以短飘带、纱笼裤、璎珞配饰为典型，胡旋舞风奔放热烈；龟兹舞蹈所蕴含的“庄严沉静”的审美特色，温婉柔美而绝无媚俗之气，为中国古典舞的审美样式注入了新的维度。
舞剧作曲郭思达运用了龟兹、中原与融合之乐三种鲜明的音乐色彩，让音乐编排与舞剧叙事进程彼此契合。开场民俗仪式“苏幕遮”的酣畅恣肆、般若世界的沉郁瑰丽、众神之舞的空灵玄妙、大漠悠远苍凉的曲调，还有中原古琴与龟兹羯鼓的交融碰撞，直至融合之乐的律吕调阳，让音乐本身成为文明交融的实验场。
更为重要的是，总编导佟睿睿在创作中努力探索如何更好地表达人的心灵和精神世界。在舞剧中，鸠摩罗什的修行之路不仅是外在的故事情节，更是内在的精神历程。剧中的每一次心魔侵扰、每一次信仰的动摇与重建、每一次与母亲的心灵对话，都是用舞蹈语言对人物内心世界进行的深度开掘。鸠摩罗什跟随六位师父学习，其智慧、持戒、禅定、忍辱、精进、布施等过程，都通过舞蹈语汇被转化为可感的身体经验。
剧中主演以“自得于心，未尝介意”的表演方式，将鸠摩罗什豁达洒脱、坚韧隐忍、仁厚笃实、志存长远的丰满形象生动演绎出来。母亲耆婆的角色塑造也颇为成功，其舞台呈现将新疆地区舞蹈从风情民俗的热烈表达，升华为承载深刻故事与情感的艺术语言。每当鸠摩罗什困惑彷徨痛苦之际，母亲以慈悲给予他洞穿万物、破除执念的智慧。舞剧《龟兹》虽聚焦鸠摩罗什的故事，却处处映照出普通人的生命体验。鸠摩罗什并非完美的“神”，而是带着千疮百孔的凡人，在一次次考验中终得般若，这份真实让其精神更具力量。
丝路留痕，文明互映
龟兹不是一个孤立的地域符号，它见证了多元文明的交融互鉴。古印度、古希腊、波斯和汉唐文明在此交汇碰撞，孕育出这一独特的艺术形态；而从龟兹到凉州再到长安，龟兹乐舞与中原乐舞交融，深刻影响了隋唐宫廷燕乐的形成与发展。
鸠摩罗什在佛经汉译中定型、规范的诸多词汇，已逐步融入汉语词汇库，不仅拓展了汉语的抽象表达能力，更助力人们描摹精神世界、诠释哲学概念，彰显出中华文化兼容并蓄的品格。
创作者跳出“求美”的创作追求，以历史责任感和时代使命感深耕三年、六赴克孜尔，在残垣断壁与斑驳壁画间打捞文明记忆。这部让龟兹舞蹈在舞台上复现的作品，也成为对丝路古老文明的当代回望。
舞剧的线索，始终以玄奘的第三视角展开。剧中鸠摩罗什与玄奘“跨时空对话”，一个东传佛法、一个西求真理，构成了颇为动人的艺术创造。东行的鸠摩罗什与西行的玄奘在舞台上隔世相望，共鸣之光交会于译经苍途。这种“异时同空”的叙事手法，既呼应了龟兹作为丝路佛教文化东传重要枢纽的历史地位，也隐喻了文明交流中“西来”与“东去”的双向流动，是文明在流变中交融互鉴的生动缩影。
龟兹舞蹈的复现，引发了人们对龟兹地区的关注，让舞剧成为文化润疆的生动实践。回望历史长河，还有楼兰、于阗、高昌等诸多西域古地，它们的文化遗存曾湮没于时光尘埃之下，如今正逐步被发掘解读，不断走进大众视野。这些地域的文化遗存，见证着中华文明发展进程中一次次交往、一次次交融、一次次生长，共同丰富了多元一体的中华文脉。
舞剧终幕，当各民族演员的名字在字幕上缓缓滚动，我们看到了中华文化传承的力量。它不是天马行空的凭空创造，而是生命参与的真实生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相融之中休戚与共，最终走向充满生机的共同未来。新版舞剧结尾以亮相央视春晚的《丝路古韵》现场演绎收束，美得令人屏息的舞蹈掀起全场高潮。而走出剧场，观众又饶有兴趣地驻足于展板前——舞剧贴心地将龟兹文化相关知识置于表演场地之外，帮助普通观众进一步了解那些可能较为陌生的历史背景与文化脉络。借由一部舞剧带动大众回望历史文化，正是艺术家践行使命的体现——用舞蹈艺术的一束微光，照见中华文明的一隅。
作者系北京舞蹈学院人文学院副院长、北京市文联签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