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敦煌舞以舒展飘逸、空灵雅致的绝美形态深入人心,满足了大众对丝路乐舞的重要想象。近年来,一批植根历史考据、融合当代审美的龟兹舞新作接连问世。无论是舞剧《龟兹》的舞者破壁而出,轻捻指尖、绕腕摆胯,再现天宫伎乐神韵,还是舞剧《她的龟兹》中古丽米娜·麦麦提率众急转如风、衣袂飘扬,重现龟兹乐舞辉煌,无论是《铅华·满壁》以动静相济的肢体语言定格壁画舞伎的一瞬之姿,还是《丝路古韵》那抹“龟兹蓝”随舞者摇曳的身姿在央视春晚舞台晕染开来,这些作品都在助推沉睡千年的龟兹乐舞走入大众视野,并与敦煌舞交相辉映,展现丝路乐舞的风采。
作为古地名,“龟兹”地处古丝绸之路要冲,东西文明交汇之前沿。乐舞史上,“龟兹”则是西域乐舞东传的枢纽。诞生于此的“龟兹乐”,令高僧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盛赞“管弦伎乐,特善诸国”,在隋唐宫廷乐舞《七部乐》《九部乐》《十部乐》中稳居一席,更因其兼收并蓄的特点,成为多元文明碰撞中孕育新生的鲜活见证,亦是中国乐舞史上的璀璨明珠。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这颗明珠虽远耀千年,其真容却已渐趋模糊。文物图像与历史文献虽为今人留存了这一古老乐舞的印痕,其活态的身姿与律动却早已随朝代更迭、时间流转而演变乃至佚失。面对这一承载着丝路文明记忆的文化遗产,系统化的学术整理与创新性的理论阐释,无疑是让古老乐舞焕发新生的根基。正因此,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艺术研究所在龟兹乐舞创作方兴未艾之际,特邀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研究员江东担纲课题负责人,组织两家机构及国内相关领域学者,共同完成由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龟兹乐舞研究新论》的编著工作。这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继2018年与新疆龟兹研究院达成战略合作、成立龟兹壁画研究中心,赴韩国举办“丝路怀古——古龟兹壁画摹制特展”之后,与新疆开展的又一次深度合作。
《龟兹乐舞研究新论》以“新”冠名,其“新”非谓时新,实指视角之新,即跳脱纯历史研究的局限,将视角延伸至当代舞蹈创作实践,由史入舞,探索龟兹古舞的当代重建。古舞重建需通过“构形”完成。“重建”亦意味着必须依托既有的历史遗存重构其形。此书恰切回应了这一诉求,通过文献与文物图像的互证分析,尝试对龟兹乐舞形态作出基本判断,以期实现历史研究与当代创作的双向赋能。正如江东在序言中谈及古舞重建时所述,“每每看到中国当代舞蹈的发展趋向,我们都会扪心自问:我们‘自己的’舞蹈在哪里?”而什么是“自己的”舞蹈?这一诘问始终贯穿于中国当代舞蹈文化建设之中。尽管“拨开历史的迷雾,通过史料和文物来确定‘龟兹乐舞’的舞相舞貌”并非易事,但“这样的理想,促使我们明知其不可能但仍然要为此付出卓绝的努力”。
为掌握龟兹乐舞之“形”,该著作突破传统舞蹈史研究重文献、轻图像的局限,着重解析石窟、墓室、出土器物中的图像资料,尤其以古龟兹境内的石窟壁画为重点展开研究。著者聚焦于动作形态分析,从壁画中舞蹈形象的造型、体态、躯干、腿姿、手势,乃至乐器、舞具等多个维度切入,归纳龟兹舞蹈的动作特征,如舞姿多取顺拧造型,体态呈S形“三道弯”,腿部多交脚与跷脚之姿,手部有弹指、捻指、正反托掌、胸前摊掌等丰富语汇,而急管繁弦的奏乐风格与鼓乐繁盛的特点更赋予其节奏鲜明强烈、动作矫健明快、情绪热烈奔放的舞风。这些舞蹈动作的形态与风格和唐人杜佑《通典》中所载“或踊或跃,乍动乍息,跷脚弹指,撼首弄目”的描述,宋人陈旸《乐书》中所载“龟兹乐人弹指为歌舞之节”的记载相符,部分“基因”还在维吾尔族民间舞蹈的活态传承中得以延续。
除对龟兹舞风的整体把控外,著作并未忽略对微观个案的深度挖掘。有的篇目聚焦于龟兹乐舞体系中的代表性舞蹈,如对“扬眉动目踏花毯”的胡腾舞、“左旋右转不知疲”的胡旋舞等广义上的龟兹舞作品,从历史渊源、兴盛演变、文化内涵,到舞姿、舞人、舞服、乐器等,进行全链条考辨。而胡腾舞迅疾敏捷的腾踏、急促多变的舞步、矫健豪放的身姿、动目传情的神态,以及胡旋舞如旋风般急速旋转的舞姿、如飞舞蓬草般轻盈的体态,都是龟兹舞蹈当代重建的重要动作蓝本。有的篇目则从音乐出发,通过探究隋唐龟兹乐的乐队组合、演奏形式、音乐风格,深入探讨其音乐特点与文化价值,为古舞重建提供了不可或缺的音乐依据。龟兹乐舞本为一体,其舞蹈的律动依托音乐的节奏而生,明晰了龟兹乐的乐制乐风,才能让重建后的龟兹舞蹈真正贴合其原生的艺术气韵。
《龟兹乐舞研究新论》还在系统梳理既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突破了过往研究多聚焦龟兹乐舞东向传播的学术惯性,不仅厘清了龟兹乐舞与中原乐舞的双向互动脉络,梳理了它流播吐蕃、南诏,乃至东亚、东南亚、南亚诸地的多向交融路径,更勾勒出它“始自汉时入乐府”,经隋唐鼎盛至后世流变的发展过程,进而凸显出龟兹乐舞多元包容的气魄与精神格局。这一研究既为解读舞蹈图像中身姿、表情、服装、道具等要素的文化成因与内涵提供了坚实基础,也为龟兹古舞的当代重建构筑了可依托的文化支撑。毕竟真正的古舞重建非止于标志性动作的机械复刻,而在于以身体为媒介,重构特定历史地理语境中孕育的身体韵律与精神气质。
由此,这本以龟兹古舞重建为目标的著作围绕龟兹乐舞的形态研究,从历史溯源、文化内涵、当代传承与转化等多个维度搭建了一个较为完整的研究框架,实现了对龟兹乐舞从历史到当代、从文献到图像、从音乐到舞蹈、从宏观到微观、从研究到创作的立体审视。
“龟兹舞,龟兹舞,始自汉时入乐府。世上虽传此乐名,不知此乐犹传否。”北宋诗人沈辽面对龟兹乐舞在宋代的式微,曾发出如此疑问。该著作以扎实的考证与深入的解读,为古舞重建提供了可借鉴的依据,也为这千年之问给出了有力的回答。创作在舞台上前行,研究在书斋中深耕,这种以研究促创作、以创作活化研究的思路,以及国家级艺术研究机构与地方机构深度联动、优势互补的协作模式,正是该书区别于同类著作的独特价值。这些有益探索不仅为丝路乐舞文化遗产的活化利用提供了学术支持,更使龟兹乐舞所承载的开放包容、交流互鉴的精神内核在当代语境中激起深远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