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天地,何以“沉香”?

置身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时代语境中,传统舞蹈的当代转化是近年来舞蹈界持续关注和深入实践的重要课题。围绕这一课题,“学院派”作为中国当代舞蹈发展进程中兼具创造活力与思辨品格的实践力量,既肩负着对传统舞蹈文化资源进行提炼、规范化整理与代际传承的重要使命,又需要在当代文化语境中自觉回应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时代要求。

正是这双重使命所形成的张力,使传统舞蹈的当代转化对“学院派”创作而言,既是一道亘古常新的实践命题,也是一条始终在追问中行进的求索之路。从戴爱莲、吴晓邦、贾作光、孙颖等前辈奠基,到王玫、高度、田露等中坚开拓,再到韩真、周莉亚等一批青年创作者崭露头角,代代接力,薪火相传,从未止步。由此观之,近日登陆北京保利剧院、北京舞蹈学院教授高度编导的舞蹈诗剧《沉香·陆》,正是“学院派”探索传统舞蹈当代转化路径的又一次鲜活实践。它促使我们进一步追问,“学院派”背后那股不断驱动自身返归传统、叩问本源的深层动力源自何处?它如何在“守”与“创”的循环往复中,以开放的姿态为传统舞蹈的当代转化开辟出具有内生性的发展路径,为构建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舞蹈学自主知识体系提供可资借鉴的经验与支撑?这是本文试图借由高度的创作实践予以探究的核心追问。

如何“沉香”:从形态复现到观念建构的转化路径辨识

作为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民族舞蹈文化研究基地首席专家,高度于2014年发起并主持创作民族传统乐舞集《沉香》系列。从《沉香·壹》到如今的《沉香·陆》,十余年来,这一系列围绕传统舞蹈资源的采集、整理与舞台化呈现层层推进。而《沉香·陆》的突破在于,编创者不再满足于对民族风格的集成式展示,而是以“天、地、人”为立意框架,赋予了作品一个贯穿始终、层层递进的观念表达内核。

具体而言,在“天”这一篇章中,创作聚焦于身体如何在垂直向度的俯仰与舞台空间的流动之间,接通人与“天”的关联。高度通过大量调用汉族民间舞中“仰”与“倾”的体态动势,以及脚下“擦”“拧”等丰富步伐,不断构筑出一种持续的、流动的、与“天”相接的生命空间。在“地”这一篇章中,他则聚焦于身体运动重心与大地关系的重构。例如在藏族舞段中,他让舞者在保持膝部松弛的前提下,通过重心从“极低”到“极高”之间反复跨越,使身体在瞬间呈现出挣脱地心引力的刹那自由,构建出一个在“依恋大地”与“渴望超越”之间不断转换的身体运动意象。在“人”这一篇章中,他的编创视角则从宏阔的天地秩序落到了个体与群体的张力关系构建之上,使“人”的主题不再停留于抽象的哲思,而是落脚于每一个个体所承载的当代生存经验,即何以从“自我”走向“共同”,又如何在“共同”中立定“自我”。

可以看到,创作试图使原本散落在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传统舞蹈语汇被统合进对中国传统宇宙观、生命观的当代身体表达之中,形成一种对以往集成式风格展示的突破。只是,“天、地、人”作为中国哲学传统中具有统摄性的架构,其涵盖面无所不包。观念的先行是否足以解决“学院派”创作实践中如何更好地激活传统和实现当代转化的根本问题?还是说,它将问题推向了更深处,等待更为细致而切身的实践回应?结合《沉香》系列,这究竟是建立在此前十余年持续积累基础上的自觉突破,还是说,它本质上与“学院派”在传统当代转化这一命题的整体认知深化方面有着更为内在的关联?关于这些问题,或许需要我们从高度个人的创作历程中寻找线索。

为何转向:从先锋探索到传统返归的内在逻辑生成

承接前述,如果进一步探究高度为何进行这样的探索,我们需回到高度个人创作历程中那场意味深长的转向。早年的高度曾是“学院派”中国民族民间舞创作中具有实验精神的先锋人物之一。当彼时的“学院派”创作正以中国民族民间舞的风格纯正和动律清晰为实践核心追求时,高度以其早期代表作《一片绿叶》发起了富有冲击力的挑战。这部作品用中国民族民间舞语汇塑造“绿叶”的具体形象,却传递出抽象的哲思意味,对既有的创作范式形成突破。例如,该作品的动作素材选自山东胶州秧歌,而胶州秧歌中具有标志性的脚下“碾”动律,原本呈现明显的下沉趋势,重心贴地、向内聚拢,饱含来自土地的质朴与内敛力量。高度却在创作中将这一“向下沉”的运动态势转为向上提拉,在身体的上升冲动与下沉本能之间制造出对比张力,从而将现代个体内心的焦虑、挣扎与超越渴望,外化为具有冲击力的身体视觉表达。

因此,正当人们预期他将在这条先锋探索之路上走得更远之际,高度却又调转了方向。他转身投入浩瀚的传统根脉溯源中,开启了《沉香》系列的长期耕耘。这一转向常被外界解读为“回归”,但细究可见,这其实并非简单的方向调整与变化。他所展现的,恰是“学院派”创作在“传统”与“现代”、“再现”与“再造”、“个体”与“文化”之间持续提问、不断校准自身立场的反思性实践。这样,我们才会理解高度发生这种创作转向的内在动因。这并不是简单的返归传统,而是从根本上来自传统舞蹈当代转化时常常会面临的挑战。当我们返归传统的时候,传统是仅仅被视为回归的对象而存在?还是说它本身就蕴藏着通往现代性的隐秘路径?我们究竟该如何借助传统,寻找通往更为广阔的当代表达的可能路径?

反思性作为动力:从个案拓展至“学院派”实践的反观意义

最后,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便随之凸显了出来。高度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循环往复、从身体语言内部催生新质的实践方式,其深层动力究竟是什么?我们如何将目光转向一个更为宏观且更具普适意义的维度,即“学院派”实践自身内含并不断显现的那种自我审视、自我批判与自我更新的反思性特质?面对丰厚的传统舞蹈资源,“学院派”应以何种姿态进入、以何种方式激活、以何种路径转化?

正如诸多“学院派”创作者以自身从“创”到“守”再到“守创共生”的探索轨迹所揭示的那样,“学院派”创作背后始终围绕着一个实践命题展开,即如何在对传统资源的深度挖掘中,生发出具有当代生命力的表达?如何在激活传统的过程中,保持对实践路径本身的清醒认知?可以说,这些问题远比具体的创作本身更值得被追问。它意味着“学院派”不是一套固定不变的审美范式或标准答案,而是呈现出一种以学科化、体系化与反思性实践为标识的自觉姿态。其价值恰在每一次“守”与“创”的张力关系中主动寻找平衡的支点,在每一次否定之否定的辩证运动中重新锚定自身与传统、与现代、与未来的关系。最终,以持续的自我叩问,将自身创作从一般意义上的实践提升为一种具有主体自觉的反思性实践,将其转化为对传统舞蹈当代转化这一实践命题的持续回应与深度探索。

俯仰天地,何以“沉香”?正如在《沉香·陆》中那一次又一次的重心转换,在“依恋”与“挣脱”间、在“守”与“创”间、在“传统”与“现代”间不断跨越的身体运动轨迹,这既是“学院派”实践探索的真实缩影,也是中国舞蹈文化主体性在实践层面得以持续生成的生动写照。它正以一种高度自觉且充满内在实践张力的独特方式,持续印证着、也持续生成着关于传统舞蹈当代转化这一宏大命题的认知积累、理论深化与实践自觉。它以“守”与“创”之间永恒的辩证探索为内在驱动力,不断致力于将一份沉甸甸的、关乎文化传承与发展的历史使命与时代责任代代相承,使其在不断的自我反思与创新探索中生生不息、历久弥新。

作者系北京舞蹈学院研究生部(学科办)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