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人居环境，中国人向来有着美好的愿景，无论是明代书画家文徵明在《茶具十咏图》里“结屋因岩阿，春风连水竹”的茶舍，还是北京故宫博物院藏的《游春图》《夏日山居图》《山馆读书图》等一系列画作，均表达出“闲来松间坐”的生活愿望。吴良镛以《人居环境科学导论》奠定了当代人居环境科学的学术根基，那句“在匠筑中起鸿大，在科学里道中庸”是对吴良镛的评价，也是人们对人居环境科学的愿景。
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元宇宙”与“虚拟空间”从科幻走进日常，一个问题变得愈发尖锐：如何在数字时代凸显人的价值？2024年，上海交通大学获批设立全国首个“人居设计”本科专业，并于2025年迎来了首届新生，这不仅是一个新专业的诞生，更是一所顶尖学府对数字时代之问的深刻回应，试图在技术与人文、效率与诗意、细分与整合之间寻找一条属于未来的“大设计”之路。
从“器”到“人”，从“有”到“好”
在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院长阮昕看来，“人居设计”专业设立的背后离不开时代背景，首要便是AI的迅猛发展。以往的高等教育致力于培养解决具体问题的专家，当AI能够解决甚至优化如结构安全、空间效率等可度量技术问题时，专家的传统优势正在消解。“机器无感情，但我们的大设计师是有情有义的。”阮昕如是说。他表示：“人居环境中那些关乎美感、道义和情感连接的‘情’与‘义’恰是AI的盲区，也是未来设计师的核心价值所在。”
当中国人解决了人居环境科学的“有无”问题，人们不再满足于一个遮风挡雨的“壳”，而是渴望一种“诗意地栖居”。就像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风景园林系副系主任常湘琦所言，这种诗意是让文艺重新扎根于人们的日常生活，让空间承载鲜活的美感和正义的生命体验。它不是简单地美化环境，而是通过空间、形式、材料的经营，让文化成为长在人们行走的街道、居住的屋檐、使用的器物之中的生命体验，让文艺成为日常，让日常成为文艺。
与建筑、风景园林、环境设计等聚焦于特定“对象”的专业相比，“人居设计”将核心转向了“关系”，即“人—居所—生活方式”之间的和谐共生，阮昕表示：“‘人居设计’不仅包含城市、建筑、景观，更将汽车、高铁、飞机座舱的‘移动人居’及游戏空间、数字界面的‘虚拟人居’纳入视野。汽车逐渐成为人们生活的移动空间，而手机则是一个与人建立‘有意味的关联’的交互产品，这种关系性思维是‘人居设计’范式的根本转变。”也如孔子曾以“君子不器”批判将人培养成单一功能的器具，“我们学院培养的人才都是能跨界的，‘人居设计’专业培养的通识型设计师能够引领技术，而非被技术替代”。阮昕说。
打造“通专并置”的人才培养链
据介绍，“人居设计”的专业基础是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深耕8年的“跨界”土壤。2017年，上海交通大学整合建筑学、设计学、风景园林等学科成立设计学院，其初衷是打破学科壁垒，践行“大设计”教育理念。此举并非简单模仿西方19世纪以来的“总体设计”思潮，而是对中国传统文化中“艺术从来是大的”精神的回归。目前“人居设计”从学科特点上实现了三大跃迁：从“工具”转向“思维”，不再仅教授软件技法，而是培养发现、定义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设计思维；从“细分”转向“整合”，反对在本科阶段过早定型，而是建立宽广的通识基础；从“专家”转向“通才”，培养能跨界、能应变、能策划的人才，这些培养理念在全球顶尖院校中也有深刻回响。阮昕介绍，斯坦福大学设计学院的培养虽不授予学位，但其核心贡献是将“设计思维”从建筑学方法提升为跨学科的通识能力，这与上海交通大学的“通才”理念高度一致。而欧洲国家（如意大利、法国）将建筑学本科视为一种可迁移的通识基础教育，毕业生可从事多种职业，为“本科通识、硕士专业”的教育构想提供了启发。
据悉，上海交通大学的通识体系是一个独立、完整的四年制设计，范围从建筑和景观扩展至产品、视觉、生态等领域。此外，该校依托自身特点，将人居设计与“大海洋”“大健康”“大信息”等战略结合。师生们正在参与的“深远海漂浮岛”设计，便是整合船舶、海洋、建筑学、室内设计、工业设计和视觉传达等多学科的“大设计”实践。目前的“人居设计”专业授予毕业生艺术学学士学位，但这仅是人才培养体系中的一环。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计划以本硕博贯通的方式打造“通专并置”的人才培养链。本科阶段为“通识教育”，学生不急于定方向，而是在“大设计”框架下建立思维、审美和整合能力。硕士阶段开启“首次专业深化”。依据上海交大设有的设计学、建筑学学术硕士，以及国际建筑学专业硕士、国际工业设计工程专业硕士、国际设计专业硕士、国际风景园林专业硕士4个全英文专业硕士项目，学生可依据本科专业兴趣自由选择。博士阶段则聚焦顶尖研究人才，通过设计学和建筑学博士点培养能够引领学科发展的学术领军人物。这一“通专并置”的架构，与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世界一流大学的培养模式完全打通。而四年本科的通识基础，使学生在申请国内外顶尖院校的专业硕士时更具优势和灵活性。
“人居设计”专业通过艺术统考加高考分数综合录取，目前在上海、浙江、江苏等10余个省市招生，分数线在艺术统考类院校中稳居全国前列。2025年，“人居设计”专业招收首届学生约50名，其中不乏来自知名中学的美术拔尖者和各省市的文理科翘楚。课程设置上，采用“能力为核、交叉为径、多元发展”的“1+N”模式。据上海交通大学建筑学系副教授孙昊德介绍，“1”为大设计基础，包含设计导论、设计思维、人居环境史、人工智能与设计、设计基础及表达、艺术基础及表达的通识课程，作为“N”的个性化选择。而作为“多元个性化培养体系”的“N”依托近百门跨学科前沿选修课，基于教师科研和学术特色，设置突出合力的“课程包”体系，围绕特定专业方向的课程体系，鼓励学生根据兴趣更有目的性和进阶性地选修课程包中的课程，为未来深造和就业提供学术和实践支撑。教材建设则围绕新学科体系将城市史、建筑史、造园史、设计史等整合为一部人居环境史，体现科艺结合的大历史观。教学特色上，低年级注重平台课打通与工坊训练。学院拥有雕塑、木工、3D打印、丝网印刷等多种工坊，学生需“轮一遍”接受全方位的工艺熏陶和技艺学习。
“人居设计”专业依托设计学院建筑学系和风景园林系师资，同时也通过专业选修课引入设计系视觉传达和工业设计等师资联合培养。目前的“人居设计”专业拥有一支强大的师资队伍：120位全职教师构成核心，其中90%拥有博士学位、30%具有海外博士学位、80%具有国外学历和进修经历，构成教学的“压舱石”。值得一提的是，另有约80位“拓阔设计实践导师”，他们均为活跃在设计一线、来自知名企业或设计事务所的优秀设计师，他们全程参与大纲制定、命题设置和课程讲授，这种“全职+实践导师”的教学模式，将确保每名学生能得到充分“呵护”，获得来自一线实践的真知灼见。
对于学生的考察也贯穿于整个培养过程中。低年级的工坊课、平台课注重基础技能的掌握和思维的开阔。高年级的“平行设计课”和“课程包”修读则考察学生的兴趣探索与方向聚焦能力。考察方式多元，包括设计作业的评图、研究报告、项目实践汇报、实地营建与策展等，不仅看重最终成果，更注重设计过程中的思考、整合与批判性思维。学生本科毕业后是否具备进入国际顶尖硕士项目的能力，或能否在跨领域就业中展现独特优势，将是检验人才培养成效的重要标准。
对于人居设计专业的就业前景，阮昕认为，其将因“大设计”的培养理念而变得广阔，他对此充满信心：在新兴科技领域，大量毕业生进入“大厂”、游戏公司和互联网企业，从事虚拟空间营造、交互设计、角色场景设计等工作。在“移动人居”领域，将契合国家发展“新三样”的战略，在汽车、高铁、邮轮、飞机等智能驾舱的物理与交互环境设计中让相关专业人才炙手可热。传统城市与建筑领域的大规模建设虽整体步伐放缓，但城市更新对高品质、精细化的设计人才需求巨大。在艺术与公共领域，展览、策展乃至与人居环境相关的国家公共管理部门，都需要具备设计思维与治理能力的复合型人才。
生活人居——走进现实的建筑实践
4月28日，在国际建筑师协会公布的2026年“UIA三年专项奖”获奖名单中，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建筑系主任、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副总建筑师宋晔皓获得罗伯特·马修可持续与人居环境奖。而他的素朴工作室一直以来主导并践行可持续人居的设计理念。当时条件下，“在德国能做得好的，在中国可能做不起”。这是宋晔皓2004年从慕尼黑工业大学访学归来后最深的体会。德国那套完备、精密的节能技术体系背后依赖的是完善的维修维护链条和产业配套，在当时这放到中国大部分地区都很难运转起来。“‘可持续’包含环境、社会、经济三个维度，缺一不可。真正的生态绿色可持续，不应当以造价高低为门槛。”而人居的核心终究是“人”，建筑最终要回应的是人的生活需求。后来素朴工作室做的项目，几乎都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早在20世纪90年代，宋晔皓在协助吴良镛完成张家港生态农宅项目时，与研究生一起对苏南传统民居进行了热工环境测试。从建筑学的角度理解热工环境与建筑构造、院落组织、自然气候之间的关系，宋晔皓实地测温度、看采光，发现老民居里藏着很多被忽略的智慧。“江南‘蟹眼天井’北侧的读书房，窄空间配上可以反光的白墙，让北向柔光进来没眩光。岭南冷巷巷道窄，日晒有限，冷空气蓄在下面，太阳晒透时，又可以诱导通风。”他说。这些从传统设计智慧中再发现的路径，与德国技术支撑路径是两套逻辑，可宋晔皓觉得两者都很重要：“高精尖”是与世界对话的窗口，“接地气”是与土地和解的方式，一个撑起技术前沿的想象，一个兜住普通人日常的温度。
素朴工作室做了很多原竹项目，位于福建省宁德市寿宁县的竹管垅茶青市场是典型案例，项目利用毛竹，通过研究《清明上河图》中彩虹桥和当地编木拱桥的编拱结构技艺，构建了跨度达18米的编竹拱屋顶。设计团队通过足尺荷载试验优化了节点构造，采用穿插搭接的联结方式，将有限长度的原竹杆件，搭建成大跨度的屋顶结构。天然竹材粗细不均、弧度各异，他创新了三层原竹轻质结构体系，通过“容错式节点”，用平行四边形的竹篾板适应每根竹子的天然形态，无需标准化构件，哪根竹子朽坏就可随时替换，这是一种对原竹的东方式“新陈代谢”的理解。
另一个原竹项目是海南五指山毛纳村乡村振兴项目，整体屋顶是用竹梢，通过柔性轻质结构实现快速建造以减轻对环境的影响，并引导村民掌握建造与维护方法。由于项目地处海南，因此不需要完全密闭，而是更注重遮阳、挡雨、通风，利用适合的设计策略来应对气候。宋晔皓说：“这是跨专业系统工程，建筑专业无法单独完成，前期联合清华同衡规划院景观团队协同推进。整套项目包含景观整体提升和村民中心、配套民宿等多组建筑单体，是完整乡村更新系统。据统计，2021年，毛纳村全村游客不足2.2万人次，改造后年游客突破20万人次，村集体年收入从十几万元提升至300多万元。这个项目完整回应了民族文化与生态保护融合发展的命题，让生态、乡土、民族文化完全融合。”
宜兴城市污水资源概念厂除去先进的技术外，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打开了围墙，让民众参观。污水厂设了一条独立公共游廊，让参观者和生产区分开，却能亲眼看着浑浊的水一步步变清，厂里还有咖啡屋，饮品全用再生水冲泡，污泥做成有机肥用于旁边试验田。这个项目获得“UIA国际创新健康设计奖”，宋晔皓介绍，这个理应颁给医院之类健康建筑的奖项，如今颁给一座污水厂，恰恰在于它让工业设施与周边社区“和解”了。
在教学上，宋晔皓延续了自己求学时的路径，当年他作为博士生参加吴良镛主持的中央美院及附中校园规划与建筑设计项目时，边画图边跑工地，反馈调整现场问题，如今他带领研究生、博士生参与项目，在真实的建造环境中完成训练。他认为学生如果不接触材料和施工现场，就难以真正理解因地制宜的含义。梁思成所倡导的“理工与人文并重、扎根实践服务民众”的教育与学术传统，以及替老百姓做事的理念，也一直在宋晔皓的教学与设计实践中延续。
移动人居——有轨电车里的中国方案
当“生活人居”以科技结合因地制宜的方式呈现，“移动人居”则串联起流动中的生活场景。德国柏林白湖艺术学院教授赫尔穆特·世涛巴赫（Helmut Staubach）曾言：“设计是从普通到特殊的过程，其最终的成果凝聚着创造性，被赋予了设计者的期待和意念。”而他创立的世涛巴赫设计室所遵循的“设计与本土文化结合”的理念恰好为“移动人居”提供了一个全球视野下的中国范本。
2013年，哈尔滨地铁1号线的开通，不仅开启了一座城市的“地铁时代”，更因其车辆设计荣获iF工业设计金奖而载入史册，这背后是世涛巴赫设计室与长春轨道客车股份有限公司的深度合作。“哈尔滨带给我们的第一印象是它是现代化的大都市。历史上，这座城市是中国文化与欧洲文化交流的桥梁，无论是市民的日常生活还是建筑风格、饮食文化，无不体现着多元化的特点。设计的起点不是图纸，而是对‘人如何在此地生活’的深刻理解。”世涛巴赫说。
在欧洲绘画艺术百年的发展过程中，轴视图和比例关系是主要表现手段，而中国古代绘画艺术的理想境界在于对事物进行主观情绪表达，因此构图中心以留白居多，事物围绕着空白展开。设计团队用广场舞舞者舞动绵延的红绸勾勒轮廓体现中式的美，用严谨的几何比例框架代表欧洲，两者结合，最终勾勒出哈尔滨地铁1号线车辆前端巨大而完整的玻璃前窗与柔和闭合的带状轮廓。据世涛巴赫设计室中国区项目总监宋巍回忆，设计室始终遵循一个原则：“工业设计师自始至终需要考虑社会生活和功能性因素，寻找到认同感和归属感，满足公共交通工具地铁一般意义上的功能需要，同时赋予其具有哈尔滨城市生活空间独一无二的特征。”
面向未来的探索，他们同样未曾止步。2021年，世涛巴赫设计室打造的天梭（Infinity Mover）新型智能概念客车获得iF产品概念设计奖。世涛巴赫设计室董事总经理延·维勒特（Jan Wielert）介绍，这是一项面向高密度城市可持续出行的未来研究。该客车不沿固定轨道行驶，而是跟随路面光学或磁性标识定义的“虚拟轨道”，兼具轨道交通系统的优势与公路车辆的灵活性。车身采用轻量化自支撑结构，由编织聚乳酸生物塑料复合材料制成，侧面通体嵌入LED显示屏，实时提供乘客信息、优化方向引导与客流疏导。自动驾驶技术使服务可灵活响应实时流量、按需供给。维勒特说，设计团队始终希望传递一个理念：“出行不止于位移本身。公共交通车辆与建筑、城市空间一样，深刻影响着无数人的日常共处方式和生活质量。将这些维度纳入整体考量、协同推进，恰恰与‘人居设计’的理念一脉相承。”
“跨学科与协作精神有赖于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联结，而无法仅凭制度来维系。”柏林白湖艺术学院教授尼尔斯·克鲁格（Nils Krüger）表示：“柏林白湖艺术学院自1946年创立以来，始终倡导艺术与设计学科之间的协作与跨界融合，全校仅850名学生的小规模办学，正是其独特优势——各专业共享基础课与理论教学，师生之间保持着密切的联结。因此‘人居设计’所关注的议题对我们而言并不陌生，它们始终以不同方式渗透在众多项目教学与反思之中。”克鲁格的研究方向聚焦于数字化、移动性与民生保障之间所带来的社会变迁。他的学期项目通常与柏林城市清洁公司、大众汽车创新部、宝马或劳斯莱斯设计部门等机构合作，他说：“项目从未来出行需求、奢华与责任的内涵、民生的多元形态等一些开放性课题出发，学生每学期超过三分之二的学分都来自学期项目，这使我们在方案层面与具体设计层面都能实现充分的深度挖掘，最终成果可能体现为新型服务模式、运营机制、社区结构、数字或实体产品等多种形态。”
对于来自中国的学生，克鲁格观察到，“他们普遍具备扎实的手工技艺，绘图、设计、模型制作能力均功底深厚，此外他们熟练掌握的传统与数字设计工具之广也令人印象深刻。这些学生在开放性极强的硕士项目中能够发展并巩固自己的设计立场，自主探索研究方向，完善并深化研发能力。我们的毕业生在未来实践中能够领导、协调复杂的流程，并能够主动提出创新思路”。毕业后，有的人回国获得理想职位，也有人留在德国或前往其他国家。“前不久我指导的一位中国硕士毕业生，如今已成为美的集团设在斯图加特研发中心的首席工业设计师”。克鲁格说。
关乎我们如何与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移动空间、每一个虚拟界面建立起有意味连接的人居设计专业，兼具工程师的严谨、艺术家的敏感、哲学家的深思，而这或许也是这门新学科留给社会最富魅力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