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既要重新激活经典作品与当代生活之间的联系,也要及时辨析新大众文艺中的审美变化,在保持艺术判断的同时拓展审美视野,还应从具体作品中提炼具有跨文化沟通能力的艺术经验,提升中国艺术的阐释与传播能力。”华南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教授仝妍说。
“文艺评论可以从专业内循环、由面对作品成品的‘事后评判’,进一步转向参与创作全过程的‘过程引导’。”海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张君说。
“未来我们要从初排到正式演出持续跟踪作品,更加全面地认识戏曲创作流程、业态,了解地方剧团的排练状况及其现实困难,并重新理解演员在舞台表演中的创造性。”四川电影电视学院教授韩涛说。
7月21日至31日,经过11天的研修,第二届全国文艺评论领军人才培训班的学员们纷纷谈起收获与感悟。他们认为,此次研修让自己确定了文艺评论工作的定位与方向、明晰了路径与职责,更提升了学养、激荡了理想情怀。在研修班的专家授课、专题研讨等环节中,师生们在教、学、思、论之间共同诠释了“何为领军、何以领军”。
为文艺评论“在场”找到支点
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评协主席董耀鹏在开班动员讲话中提出,让文艺评论“立场”在场、“实践”在场、“话语”在场、“人格”在场,是贯穿专家授课环节的一条主线。
“经验世界是数据生成世界的基础,要让人生命体验的意义在数智时代‘在场’。”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院长向勇从技术与社会关系的理论演进出发,梳理了历史上不同的技术发展观和对技术反思的代表性思潮,帮助学员们找到面对AI艺术的立场。他深入分析了中华美学的核心范畴,介绍了基于中华美学的数据集、语料库。向勇认为,AI时代艺术的突出特征是强调意义生产的过程,但依然存在无法跨越“符号模拟”与“真实体验”之间鸿沟的美学困境和创造力边界,要让中华美学“在场”,就要在数据层面解决审美偏差的问题。
面对媒介剧变与话语重构,文艺评论实践最结实的凭借是什么?向勇提醒道,文化基因是传承的“骨架”,美学基因是传承的“血肉”,要守护最核心的审美经验。中华美学以“意象”为本体,强调主客交融、情景合一,这是抵御AI时代符号拼贴与意义空洞化的精神根基。中国美术馆馆长潘义奎以西方油画本体语言为镜,从构图、造型、色彩、光影、笔触五要素构成审美体系,来印证“评论必须建立在专业实感之上”这一理念。中国戏曲学院教授颜全毅指出,当前创作面临传统根基薄弱、现代转化焦虑的双重困境,强调评论须立足剧种本体、方言特色与地域基因,方能避免同质化误判。在审美层面,中国评协副主席、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彭锋指出,AI时代艺术评论的最大挑战不是技术替代,而是肉身经验不可替代的“在场”价值,知识正从向上生长转向向下扎根,文艺评论家需守护“具身”。中国评协副主席、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院长胡智锋对网络视听生态进行系统分析,揭示了技术、市场、用户对视听媒介发展的推动力,并针对网络视听的政策、社会、行业层面做出前瞻性思考。
“文艺评论家不仅连接创作者与消费者,更在艺术生态的各组关系中发挥枢纽作用。”彭锋为学员绘制了文化中介模型,讲述了自身在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出”与“入”,从方法论层面为文艺评论家定位。
用自主话语表达“在场”
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加快构建自主文艺评论话语知识体系,要以中国式的内涵和方式对现代化话语进行重新定义。授课专家为学员们提供了理论的系统坐标,以期彰显文艺评论的“方向盘”功能。
“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我们要做到守正创新;在普遍与特色之间,要锚定在地文化;在文化与科技之间,要让科技赋能审美;在城市与乡村之间,要推动双向互济。通过处理好这四组关系,我们可以系统地破解发展难题,进而推动乡村文化产业从依赖外部‘输血’走向自我‘造血’,实现从‘多点开花’到‘系统升级’的跨越。”中国文联首批特约研究员、华南农业大学党委书记李凤亮的授课从政策逻辑、业态观察和辩证思考三个维度系统探讨了文化产业如何赋能乡村振兴。
“眼前最紧迫的是怎么实现跨学科、跨媒介、跨艺术门类的文艺批评,这是新大众文艺这样具有高度融合性的文艺现象倒逼使然。”陕西师范大学教授李震在授课中说道。李震认为,在西方的媒介理论中,媒介一直被视为信息传播的工具,而在数字媒介时代,媒介已成为文化创造的构成性因素和主体性因素。新大众文艺正是建立在媒介与人的新型关系的基础上。他剖析了“人的媒介化”“媒介的人化”等现象,由此呼吁文艺评论家重构知识体系、提升媒介素养,适配文艺新生态。
提升我国文艺评论在国际传播方面的有效性和影响力,不仅要熟悉西方主导的话语体系存在的结构性错位,还要懂得如何“借船出海”。小红书总编辑、副总裁刘东介绍了小红书、抖音等移动互联网平台的相关典型案例并提出国际传播的实践建议,让学员了解到互联网平台作为“微观中国”窗口、文化认同情感纽带、民间外交交流平台的价值,同时各平台也面临着语言障碍、合规风险、文化差异、国际竞争等挑战。
“微短剧、网络文学、网络游戏‘新三样’出海已成不可忽视的文化力量,但新形态带来的‘下沉感’使文艺评论必须突破既有框架,在中国经验基础上构建自主知识体系。”聆听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张颐武授课之后,中山大学艺术学院教授蒋晶已将传统修辞与理论无法适配的“下沉感”纳入文艺评论亟待应对解决的问题之列。
中国戏曲学院副教授任婷婷说:“聆听了多位授课老师对当前文艺行业和评论生态的剖析后,我愈发意识到,评论距离舞台本体有多远,距离真问题就有多远。目前真正针砭时弊、聚焦表演肌理的文字还不够多,不少评论仍停留在复述剧情、拔高主题的层面,对演员的气口处理、身段设计、武打编排等表演语汇要么避而不谈,要么泛泛而谈。我们长期依赖西方戏剧理论的话语框架,却冷落了梅兰芳、盖叫天等前辈留下的那些从舞台上生长出来的鲜活语汇。其实批评的方法论就藏在中国戏曲自身的审美传统里。”
“听不懂”的课反而最要紧
“最要紧的恰恰是那几堂原本以为‘听不懂’的课,它们不是专门解决我当下手头的问题,却让我深刻体会到自己原先的眼光有局限。”学员们普遍表示。
积累学养才能追求学术精度,深谙艺术特点和规律而“通艺”,才能写出真切的艺术感受和审美体验。中国评协副主席、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谢有顺为学员介绍了扎实的治学路径,他以“读通一本或几本书、积攒一点心气、掌握一些材料、了解一些路径”描述治学之路。谢有顺认为,以义理、考据、辞章为代表的传统学术方法具有当代价值,修养、风骨、志向等根基性的学术底色尤为值得重视。他针对文艺批评与研究容易出现的辨伪问题、版本问题、常识性错误等进行了案例分析。
潘义奎题为《西方油画本体语言的研究与探索》的授课通过100余幅中外画作分析了“什么是油画”“油画的本体语言”,诠释了“油画家的成长”“油画创作中的探索与研究”,尤其强调油画家的成长需要通过打牢扎实的基本功、进行大量写生训练、努力形成个人风格、用灵魂去创造等环节才能最终完成。
中国舞协分党组成员、秘书长黄豆豆结合《苏武》《闪闪的红星》《粉墨春秋》《窗外的天空》《牡丹亭》《林则徐》《关山月》等多部自己参与演、编、导的舞蹈作品,分享了舞台实践中的经验与思考,以身体经验生动呈现了舞蹈艺术家的内心世界。
颜全毅为学员介绍了《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的内涵,宏观梳理了近年戏曲创作现象,并结合当代小剧场戏曲展开个案分析,审视戏剧发展机遇与创作方法。相关内容引起上海戏剧学院戏文系教授黄静枫进一步的思考。他表示:“针对整理改编、经典复排和移植的创作由‘旧’变‘新’,如何建立评价标准引导其良性发展,是从业者的当务之急。一是确立多元评价维度,包括现代意识、艺术本体、剧种特色、技术赋能、传承传播等。二是厘清评价的术语概念,杜绝晦涩、词不达意的评论语言。三是可以从现代审美心理出发设计舞台叙事方式、呈现媒介、表达方式,但要充分融入人文内核、剧种风格和中华美学精神。四是提出改编红线,禁止魔改、滥用科技、拼凑等。”
提供持久性、建设性的文艺评论力量
本届领军班设置了“文化强国建设中的文艺评论”“新大众文艺与文艺评论”“文艺评论工作者职业道德和行风建设”三场专题研讨。
文艺评论能为文化强国建设提供持久性、建设性的力量。在“文化强国建设中的文艺评论”研讨中,学员们的讨论从数智时代的人文精神召唤,到人民立场的评价体系重构,再到不同文艺场域的具体实践,呈现出鲜明的时代关切与问题意识。通过对新大众文艺的时代特征与形态变革、文艺评论面临的结构性错位与挑战、评论“在场”与范式重构、评论标准与话语体系创新、生态建设与价值锚定等话题的深入研讨,学员们在“新大众文艺与文艺批评”讨论中形成了基本共识:新大众文艺的繁荣需要文艺评论真正“在场”,既敢于亮剑又善于引导,既坚守底线又拥抱创新,只有在跨界融合中重塑评价标尺、在扎根基层中提升话语效能,才能构建风清气正、百花齐放的大众文艺生态。学员们在“文艺评论工作者职业道德和行风建设”研讨中为自己的评论写作设立基准点:越是众声喧哗,文艺评论家越要恪守政治站位和人民性立场,自觉践行主流价值引导;技术越是发达,对人文精神的守护就越是紧迫,要以专业判断力维护文艺评论的权威性和影响力。学员们还提到,“算法圈子”比“人情圈子”更隐蔽,“信息茧房”最终会形成“算法权威”,这更值得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