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当代观众与历史人物的情感联结

《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以下简称《争洛阳》)是由追光动画与天津电影制片厂联合出品的动画电影,影片由《长安三万里》原班人马历时近三年打造,谢君伟执导,王微编剧。《争洛阳》以东汉末年洛阳权力更迭为核心,把《三国演义》前五回的故事浓缩进影片。故事从黄巾起义的动荡开始,汉灵帝驾崩后,宦官与外戚争斗引发十常侍之乱,大将军何进被杀。而后,董卓趁机带兵入京掌控朝堂。曹操行刺董卓失败出逃,拉开群雄并起的序幕。影片以洛阳为矛盾焦点,在历史转折中展现了乱世里人物抱负和时代宿命的碰撞。

三国题材的影像改编由来已久。电视剧领域王扶林版《三国演义》(1994)与高希希版《新三国》(2010)风格不同,前者以沉郁厚重的正剧气质忠实还原原著,后者则以更具现代感的叙事节奏重新诠释经典。动画领域则呈现另一番图景,从国产《Q版三国》(2003)到日本《三国志》动画电影(1992—1994)等,不乏解构经典之作,或直接挪用人物框架另起炉灶。“三国”题材的动画改编,大都因其媒介属性自带夸张与想象的特征。真正依托原著文本进行大篇幅严肃改编的“三国”动画,并不多见。

从文体流变来看,“演义”作为一种历史小说类型的正式确立,正始于罗贯中的《三国志通俗演义》。“演义”与历史题材创作相勾连,但也吸收宋元“讲史”的说书传统,沿袭了民间口头演述的故事性,天然预留虚构与想象的叙事空间。换言之,“演义”从诞生之初就不是对史书的恭敬转述,而是以“讲故事”为轴心的叙事再造,允许在尊重基本史实的基础上大规模引入艺术想象,将民间传说、野史杂记乃至虚构情节纳入小说结构。

《争洛阳》是以“尊历史、承原著”为创作准则登场的动画作品。影片以《三国演义》搭建叙事框架,吸收《三国志》及其他史料作为人物塑造的依据,用动画媒介还原更贴近史料记载的汉末乱世。该片复归演义文体所依托的史实根基,主动承担起以动画呈现宏大历史叙事的文化使命:从衣冠礼节到战斗场面,从权力博弈到乱世群像,呈现出东汉末年群雄并起的时代质感。应该说,《争洛阳》通过影像实践证明,动画的媒介潜能远未被充分挖掘,它不仅可以承载神话想象,同样具备承继家国情怀、构建历史史诗的能力。

《争洛阳》在有限时长内,容纳从黄巾起义至虎牢关之战的诸多历史事件,每一个事件都极具分量,呈现极大的信息量,给观众打开了一扇扇充分了解那段历史的窗口。不过,相应地,群雄逐一登场又匆匆退场,黄巾起义、何进之死、董卓专权、吕布叛主、袁绍奔冀、曹操献刀等重要事件被压缩进137分钟之中,这种对密度的极致追求也使得影片有时给人“过满”的观感。

以历史为题材进行改编创作,往往需在两种改编维度之间寻求平衡。其一为“史实精确度”,要求器物服饰乃至事件脉络均有史料可征,做到有典有据。其二为“历史逻辑真实”,即作品中时代的制度环境与社会生态共同构成的因果链条,须符合历史发展。这两种标准有时被混为一谈,实则指向不同。把握好它们,有助于深入历史时代肌理、讲好历史故事。

《争洛阳》主创团队将史料考据落实到影片的每一处细节当中。最基础的就是器物层面的考据,战士盔甲由成百上千甲片按汉代制式拼接,且依据官阶及战功做出精细区分。曹操的甲胄色泽更随官职升迁从乌色渐变为亮色,将冶铁技术与角色成长视觉化相结合。影片从盘鼓舞、傩戏等民俗文化中汲取养分,将汉代社会的精神风貌与物质文明融入影像表达,令“汉风”得以具象可感。

作品以动画为叙事形式,重心在于将历史逻辑转化为张弛有度的故事。在叙事视角上,影片选择青年曹操为主角,以他的成长线与观察线串联起东汉末年的群雄乱世。曹操复杂立体的人物性格,确实契合“历史逻辑真实”的复杂叙事要求。不过这一选择也给主创团队带来了较大的角色塑造压力:既要让曹操的形象符合历史逻辑,又不能落入“奸雄”的脸谱化俗套。因此,影片吸引观众的文戏的重点,自然就落在了曹操这个角色身上。从开篇曹操目睹孩童演傩戏,到影片中后期傩舞面具被马蹄踏碎,这一前后呼应的对比,恰好为曹操的心路转变铺垫了细节,交代了缘由。不过,主创团队在塑造曹操时,因不愿将其简化为脸谱化的奸雄,舍弃了如“杀吕伯奢”“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等关键事件和人物经典台词,某种程度上又消解了人物的复杂性。

丰富的事件排布要转化为充沛的情感体验。以主创团队的前作《长安三万里》为例,影片采用双线叙事,以老年高适的回忆视角铺陈主线。高适向程元振追忆自己与李白横跨四十载的交往。每一次离别与重逢,高适因李白成长线而产生的情感线变化非常清晰。洞庭湖畔的初遇,再到扬州重逢,李白放荡不羁的行事风格,让怀报国之志的高适难免心生疏离。而后,李白发迹,写信邀高适至长安赴约,高适满怀壮志,却只见李白大大咧咧,醉酒忘事,全然忘记了自己的邀约。再后来,李白中年困顿,在浔阳江上与高适谈心,此时浮沉半生的两人只剩对彼此境遇的惺惺相惜。观众始终跟随高适的眼睛观看李白,这段友情成为稳定且吸引观众代入的情感锚点。高适的质朴沉稳与李白的恃才傲物形成戏剧张力。比较两部影片,《争洛阳》虽然在事件铺陈上不遗余力,却没能在曹操与袁绍之间搭建起一条贯穿始终的叙事线索,而曹操也常常处于“推动事件”的功能位置,而非“感受”的心灵主体,人物情感常常让位于事件的线性推进。

由此,我们可以更深入地探讨关于改编的话题,思考我们在这个时代的“改写”。何为改写?“写”不是如同原创般毫无限制的自由创造,而是一种有原著基础的创造;而“改”也不能像一般的改编那样,仅仅停留在对原著内容的跨媒介复述或艺术形式转换上,而是要求具有超越原著的创新和创造。历史题材动画的出路,在于与历史的对话,即用当代叙事语言回应历史提出的问题。真正的“改写”,是在尊重历史逻辑的前提下,寻找一种让当代观众与历史人物产生情感联结的叙事方式,在历史逻辑的发展进程中找到可供拓展的切口,把人物主体性的建立过程清晰地呈现出来。历史逻辑不允许被消解,但围绕它的叙事视角、情感线索、人物关系,都存在巨大的创造空间,这也是“改写”与“魔改”的本质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