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何以称为“摄影”?

自2022年Dalle-2、Midjourney、Stable Difussion等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渐次亮相至今,不过短短几年,人工智能生成图像已经完成了令人措手不及的跨越。早期的AI生成图像往往怪诞、破碎,带着明显的技术痕迹。那时的摄影界对这个新事物更多充满好奇,却没有真正感到威胁,因为我们总相信摄影与生成图像之间存在一道肉眼可辨的边界。但到今天,这道边界已经迅速被瓦解。AI不仅能从视觉上生成逼真的人物与场景,准确模拟镜头焦段、景深、胶片颗粒、布光方式乃至某个历史时期的视觉风格,甚至从技术上也突破了可被检测的边缘。

与此同时,无论摄影创作者还是摄影机构,面对AI的心态也随之发生变化。最初,我们更多把它看作一种娱乐工具或数字插画,认为它与摄影无关。随后,当AI开始熟练模仿摄影语言,我们又把防线退到审美和专业控制上,认为机器只能拼凑已有风格,无法形成真正的创作判断。如今,随着AI生成能力进一步成熟,摄影师开始强调现场经验、身体行动以及与被摄对象之间的关系;而对于普通人来说,AI图像已经可以从更多的维度替代照片的作用,甚至很多人认为已经无需分辨照片和AI图像。

每一种观点都有自己的道理,但背后隐藏着一个共同的思考逻辑,我们似乎一直在用AI暂时做不到的事情定义摄影——每当它突破一道技术边界,对摄影本质的界定便被搬到下一处尚未被突破的领域。随着留给摄影定义的空间越来越窄,我们不得不持续面对“真正的摄影究竟是什么”这个话题。

这种变化已经非常具体。过去面对一张摄影作品,我们通常从构图、光线、色彩、叙事和观念开始讨论。今天,在这些问题之前,还必须增加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这张图像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如果不了解它来自现场拍摄、后期合成还是模型生成,我们甚至可能在完全错误的前提下评价作品。过去默认成立的图像身份,如今需要被重新说明。AI真正动摇的并不只是摄影师生产漂亮画面的能力,更是摄影外观与摄影来源之间长期存在的联系。

当然摄影从来不等于真实。摆拍、暗房合成、蒙太奇和数字后期一直存在于摄影史中,相机也从来不是透明而中立的窗口。但无论摄影如何选择、编排乃至虚构,无论摄影师们如何通过创作手法的更新拿掉镜头、拿掉相机,甚至通过放电、涂抹感光元件等方式直接成像,它通常仍然包含一次发生在现实世界中的事件,某种事物曾经以能量的形式抵达感光材料或传感器。被拍摄的场景可以是人为搭建的,人物可以是在表演,照片也可以误导观众,但摄影与某个实际存在过的对象之间仍有一种物理性的接触。

生成式AI改变了这一前提。它可以绕过相机、现场和被摄对象,直接制造摄影的视觉表面。画面中的人可能从未出生,光线可能从未照射过那个空间,“决定性的瞬间”也可能从未发生。AI图像并不是对某个现实场景的记录,而是模型根据数据关系计算出的视觉可能性。摄影和图像之间那种必然的关系被打破。这就迫使我们必须面对两个过去经常被混淆的问题:一张图像是否具有价值,以及它是否属于摄影。AI完全可以生成优秀的图像,这一点在今天已经没有人会怀疑,但视觉上的优秀并不使它成为摄影;同样,一张照片也不会因为确实经过相机拍摄,便自然具有价值。

尽管今天的摄影生产早已包含计算摄影、智能选片、降噪、修复、局部生成和内容扩展,拍摄与生成之间也很难划出一条适用于所有作品的绝对界线。但重要的不是追求一种自以为是的技术纯洁,而是明确作品究竟向观众提出了怎样的主张。

新闻摄影要求作品对事实负责,AI生成对内容的实质性替换便会破坏其基本契约。艺术摄影可以摆拍、虚构和合成,但作者仍应使作品的生产逻辑在适当的语境中可以被理解和追溯。商业图像可以大量使用生成技术,却不应借助观众对摄影的旧有信任,对人物、产品或事件作出误导性的证明。不同领域可以拥有不同标准,但不能继续依赖同一种含混的摄影外观。我们在过去曾经习惯于把这些用在不同类别的摄影混为一谈,至多在某些摄影比赛的时候做出严格的人为定义,但在AI的“攻城略地”之下,我们似乎只有把这些角色分得更细,才能看到摄影的合法性如何在不同细分领域被更加坚固地确立。

在我看来,今天摄影的合法性正在从画面内部转向画面背后的生产关系,用更简单的话来说就是一张图片只有拿出充分的证据证明自己是摄影作品,我们才可以接受它作为摄影作品流通。这似乎听起来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事实上它已经在许多数字视觉艺术领域内发生,数字艺术家需要出示自己的PSD分层文件,矢量画家需要出示自己的路径视图,视觉特效师需要出示自己的节点工程文件,甚至就连传统视觉艺术领域也需要创作现场的展示。我们迫切地想要知道,图像是否源于作者与现实世界的接触?生成技术在其中改变了什么?作品是在陈述事实、建构想象,还是有意混合两者?作者是否愿意说明这些边界,并为自己的图像主张承担责任?

摄影正在从一种可以凭外观自动确认的图像类别,变成一种需要作者主动提出、观众能够检验、机构负责记录的实践声明。未来真正稀缺的或许不再是逼真、复杂或漂亮的画面,这些画面正在被大量而廉价地生产。更加稀缺的,是一张图像与现实发生过怎样的关系,以及创作者能否为这种关系提供可信的说明。

AI没有终结摄影,也不会终结摄影,但它终结了摄影依靠视觉表面证明自身的时代,或者说是终结了那个曾被大众所迷信的“有图有真相”的时代。但正如摄影的出现解放了绘画,当摄影可以被从“表征的负担”当中解放出来,那么未来的价值也就不再受限于证明机器仍有什么做不到,而在于建立拍摄、现实、作者与观众之间的契约,或者说在这个时代最宝贵的人与人之间的真实链接。

当任何图像都可以看起来像一张照片时,何以称为“摄影”,便不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成为创作者必须认真回答的文化与伦理问题。

作者系摄影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