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剧《聊斋·叶生》:乡土戏曲的当代拓新

齐鲁大地作为《聊斋志异》诞生的故土,天然拥有志怪文学与地方戏曲融合的文化根基,吕剧作为山东标志性本土剧种,历来擅长以温润的乡土声腔描摹人间悲欢。在此背景下,由山东省吕剧艺术保护传承中心创排的大型传奇吕剧《聊斋·叶生》(以下简称吕剧《叶生》)应运而生。该作品入选中国文联2025年度青年文艺创作扶持计划、山东省舞台艺术重点选题及“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本剧编剧彭莉媛,导演宋惠玲,作曲黄高翔,舞美设计张宁,主演查涛、林春恒、孙淑媛、任婧、南栋等全部为山东本土戏曲骨干,团队扎根齐鲁本土,以山东人讲山东故事、本土剧种演绎文学经典。

该剧以原著千字短文为基底,跳出传统线性叙事,以虚实双线铺展秀才叶生一生困于功名执念的精神沉沦之路,以人格剖析为核心脉络,融合本土舞台美学、虚实叙事手法与当代人文反思,为新时代地方戏曲改编古典文言小说、实现古今精神对话提供优秀样本。

呈现主角完整的心灵演变轨迹

整部作品的叙事核心,是完整书写叶生一生为科举单一价值绑架、逐步丧失独立自我的心灵坠落历程。剧作以序幕、六场正戏搭建清晰人物心理脉络,完整呈现其各个人生阶段的转变。序幕与第一场铺展叶生意气风发的少年图景,在县、府、院三试均拔得头筹,一跃成为淄川全城追捧的文坛标杆。乡邻争相求取文章传阅,青梅竹马的锦绣捧着亲手制作的糖水角,与他立下金榜题名方能相守的约定。此时的叶生并未建立属于自我的生命评判标准,世人向往登科入仕,他便将科举及第划定为人生唯一的追求。舞台上拟人化的屋脊兽群一语道破人物命运的根源:凡人皆需一点念想熬过岁月苦楚,而叶生却把求取功名这一份念想,活成了生命仅有的出路。

面对世间多元生存路径,叶生几乎全盘否定:坐馆教书是屈尊做孩童王,经商谋生是辱没斯文,代写书信、随笔创作皆是不入大雅的杂文野谈……锦绣劝他放下功名执念,相守粗茶淡饭,他却执意将婚姻幸福、情爱圆满全部绑定一纸榜单。看似风光无限的少年才子,实则渐渐成为由旁人期待堆砌而成的“空心符号”。

三场乡试接连落榜、双亲先后离世、锦绣被迫嫁作商人妇,十年光阴磨去少年荣光,却丝毫消解不了根植心底的功名执念。此时,姨母胡氏依托山东乡土俚俗唱腔痛斥其迂腐自欺,以市井烟火视角直白撕开文人不切实际的自我美化,直观呈现人物内在的矛盾。挚友丁乘鹤的出现,本是叶生挣脱困局的救赎契机。昔日同窗惜其旷世才华,邀他入府教导独子丁再昌,可这份难得的知遇之情,反倒加重叶生的精神枷锁,使他将考取功名视作回报丁乘鹤知遇之恩的唯一答卷。贡院门前,他直言嘲讽主考官门生文章空洞无物,一时口舌之快断送当年秋闱,甚至蒙受牢狱之灾。在接连的命运重击之下,叶生只反复吟诵“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将所有苦难全部归于时运不济。

第六场抵达全剧悲剧高潮。牢狱屈辱、与锦绣陌路相逢、吐血卧病之后,叶生早已溘然长逝,可浓烈不散的功名执念使其魂魄脱离肉身,浑然不觉自身身死,追随丁乘鹤远赴京城。十年之间,他倾尽毕生才学教导丁再昌,弟子连登科甲、官至吏部主事,又动用资源为亡故的叶生捐得国子监监生,幽魂终于如愿乡试中举,半生夙愿看似圆满落地。衣锦还乡途经观音庙,叶生与常年为他扫墓、一身素衣的锦绣重逢。他满心欢喜展示喜报,却被一语戳破残酷真相:丁乘鹤启程赴京那日,你早已长眠荒冢,眼前十年求学、衣锦还乡,全是亡魂执念幻化的镜花水月。舞台之上,象征荣光的喜报凭空消散,“叶兆宗之墓”赫然矗立,一句“人不中举,鬼中举”道尽全剧荒诞内核。

叶生并非奸恶之徒,一生温厚待人、伏案苦读,无害人贪利之心,其悲剧根源不在于品行败坏,而在于被封建科举单一价值观彻底异化,从少年至身死游魂,终生不曾遵从本心、为自我活过一日。直至神魂俱灭、舞台仅留一件空长衫,迟来的清醒才伴随魂魄消散而至,一曲士子执念的苍凉挽歌就此尘埃落定。

本土化的舞台表达

本剧立足吕剧温润质朴的原生艺术特质,依托完整山东本土主创团队,跳出传统地方戏线性叙事框架,以虚实交织的舞台展现完成古典志怪文本的当代表达。

剧中,原创屋脊兽拟人叙事搭建了双重虚实舞台空间。獬豸、鳌鱼、鸱尾、狻猊、貔貅、斗牛六尊神兽盘踞舞台高处,既是超脱主线剧情的旁观者,时常跳出故事框架,以民间通俗台词点评叶生执念,又可瞬间切换身份,化身乡邻、盲僧、市井百姓,直接参与主线冲突推进。狻猊幻化瞎和尚、以焚烧文稿嗅气味评判文章优劣的桥段,以荒诞戏谑的舞台表演讽刺科场重人脉、轻才学的现实弊病。屋脊兽意象取材山东传统古建筑文化,贴合《聊斋志异》志怪魔幻的文学底色,是编剧彭莉媛、导演宋惠玲立足齐鲁民俗的原创舞台设计。

吕剧声腔适配文人悲欢的乡土情感表达。全剧板式设计贴合人物人生阶段心境变化,层次清晰:少年叶生春风得意段落呈现明快风格,旋律昂扬舒展;胡氏与叶生对峙段落则运用山东民间小调,唱腔直白泼辣、烟火气十足;叶生身死游魂、与锦绣阴阳重逢段落,则婉转苍凉。贯穿全剧“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的唱词循环往复、一唱三叹,乡土声腔自带的悲悯底色,应和了叶生数十年的苍凉心境。整套作曲、配器由山东省吕剧院青年作曲家黄高翔完成,兼顾传统吕剧板式韵律与现代舞台氛围感,平衡中老年戏迷与青年观众审美需求。

极简写意的意象群构建了视觉叙事语言。跷跷板、大红绸、青瓦屋脊是贯穿全剧重要视觉符号,布景、服饰扎根齐鲁民间文化,使本土故事、本土声腔、本土视觉、本土表演完整结合起来。

探讨“执念”与“自我”

本剧依托聊斋古典文本,跳出了单纯批判古代科举制度的浅层叙事,提炼出“执念束缚自我”这一跨越时代的人性命题,完成古典故事与当代社会的精神对话,同时为地方戏曲人才培育、本土IP活化提供了创作实践范本。

蒲松龄创作《叶生》,以自身半生科举蹉跎为原型,抒发封建时代读书人的集体苦闷;山东本土主创团队改编时,深挖执念对个体精神的吞噬,照见当代一些人的精神焦虑。当下社会,面对升学考核、职场竞争等现实压力,有些人如同叶生一般,将单一的成功标准视作人生的全部,忽略个体热爱、情感与多元生命的可能性。正如锦绣的一句台词直击“执念”的本质:“你一缕怨气盘旋不散,死而不甘,死而忘死。”屋脊兽群像则给出辩证思考:人人都需一点念想支撑岁月苦楚,可执念过深,便会亲手编织囚禁自身的牢笼。这一辩证观跳出历史局限,让三百年前的志怪故事,精准击中当代观众的内心。

总而言之,吕剧《叶生》是一次成功的经典新编尝试,主创团队以匠心打磨剧本、以初心塑造人物、以创新赋能传统,让传统吕剧突破旧有边界、提升艺术格局,既有惊艳视觉的舞台革新,又有直击人心的精神力量,更有值得深耕的发展空间。期待主创团队持续精雕细琢、精益求精,打磨细节、深耕声韵、凸显特色,让吕剧《叶生》成为吕剧院的“看家戏”,绽放更耀眼的光彩,真正唱响山东、走向全国、传之久远。

作者系中国文联戏剧艺术中心《中国戏剧》编辑部副主编、副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