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安徽省庐剧团排演的《双锁柜》已搬上舞台六十余载。自首演以来,该剧深受广大群众的喜爱,不但在1979年进行了首次复排,连续三年演出两百余场,盛况斐然,还被上海电视台于1985年拍摄成戏曲电视艺术片,播放后反响热烈。2018年,依托原文化部国家级非遗项目相关文件精神扶持,该剧再次复排加工并重新走上舞台,已然成为庐剧的佳作。去年国庆期间,获得2025年合肥市文化事业发展专项扶持的“青春版”《双锁柜》作为“好戏安徽”精品剧目展演展示工程暨文化惠民促消费活动第四季展演剧目在安徽百戏城地方戏剧场上演,让观众看到了这部新版庐剧赋予经典的现代生命力、新一代庐剧演员的朝气与活力,更看到了庐剧传承有序、激扬青春的勃勃生机与魅力。
戏曲与时代同行,是社会和时代发展对戏曲艺术的必然要求。近几年来,经典剧目的“青春版”“再经典化”“小剧场化”对于观众来说已不鲜见。二十一世纪初横空出世的青春版《牡丹亭》让汤显祖的这部传世经典之作再展风采。珠玉在前,各个剧种也积极尝试,兼具艺术传承与文化创新双重意义的青春版《西厢记》《红楼梦》《玉堂春》《白蛇传》《三上轿》等剧目陆续出现,其中不乏成功之作。这既是戏曲审美结合时代潮流的生动体现,也是民族文化自信的充分彰显。青春版庐剧《双锁柜》同样是乘时代之风、守传统之根、踏创新之路的优秀作品。
该剧延续了颇具喜剧色彩的故事构架,讲述了于翠岚与王青山自幼由父母指腹为婚,后王青山家道中落,于翠岚之父于得财嫌贫爱富,逼王青山退婚不成后设下停丧计哄骗其在灵堂烧毁婚书,将于翠岚另许蒋百万。于翠岚弟弟于俊生帮助王青山与姐姐在府中相见。阴差阳错下,王青山躲进衣柜被抬到蒋家,最终在于俊生及蒋百万妹妹蒋凤仙的配合下化险为夷,两对有情人终成眷属。无论在创作主旨、叙事方式,抑或是人物塑造上,该剧都显示出了既保留戏曲艺术传统精华,又符合当代审美趋势与价值观的创作倾向。
首先,该剧在创作主旨上固然有传统戏曲剧目中反抗包办婚姻、批判封建门第观念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老生常谈”,但借此以喜剧的外壳赓续传统文脉,在精神高度与文化内涵上进行维度拓展,倡导自由、平等、真诚的婚恋观,对自主婚姻、不依赖物质的纯粹情感予以大力赞扬,对世间的真善美给予热情歌颂,这正是对当下青年确立正确价值观的正向培育与引导,启发他们对人生意义的积极探索。这种朴素的观念和情感审美正是观众所喜闻乐见的,因此能够常演不衰。
该剧具有的平民化叙事视角和浓厚的民间叙事特征也是其深植群众土壤的关键因素。整个剧目分为《停丧》《锁柜》《开柜》《审柜》四个场次,围绕“双锁柜”这一线索展开剧情,设置矛盾冲突,引导全剧的节奏和高潮分布,使叙事波澜曲折、扣人心弦。在剧中,“双锁柜”作为重要的戏剧支点极富象征意味:它是女主角的闺中之物,有很强的私密性,象征着封建礼教对女性的禁锢与束缚。而于翠岚两次安排王青山入柜、藏柜则象征着两人不被封建礼教、包办婚姻所束缚,试图打破农耕社会血缘宗法伦理凝结起的封建秩序的决心与勇气。另一方面,它先是作为王青山的藏身之所来遮掩两人的私奔计划,又作为嫁妆连同柜内之人一同被抬入蒋百万家中,最后成为公堂之上证明王、于两人私通的关键罪证,在串联剧情,推动情节发展的过程中发挥着极为重要的作用。另外,几乎全剧的喜剧性情节皆由“双锁柜”引发。婚礼前夜,媒婆意外得知王、于二人准备私奔,出面打破了他们的计划,并猜到了王青山藏身柜中,为使婚礼顺利进行,她只能守在于翠岚身边寸步不离,一个想开柜,一个想守人,两人各怀心事,一夜无眠;不得已之下,“双锁柜”被抬入蒋百万家中。蒋百万在亲友闹洞房时为炫耀女方嫁妆丰厚,几次三番要开柜查看都被拦下;蒋、于两家对簿公堂,县官精明狡黠却糊涂办案,认定于翠岚双锁柜藏匿奸夫,以于得财哄骗女婿烧毁婚书、蒋百万强娶有妇之夫为由,想趁此狠敲两家财主一记竹杠。由“双锁柜”引发的悬念一环套一环,既紧张动人,又令人捧腹,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当中,既极具传奇性,又逻辑严密层次清晰,使戏剧张力十足,令观众在时而剑拔弩张时而轻松愉快的气氛里,感受到这部家庭伦理剧情义为重、终得圆满的深刻主旨。
培养年轻演员挑大梁,既能够帮助他们快速成长,同时也是各个戏曲剧种有序传承,在与时俱进的文化生态下保持旺盛生命力的重要路径。“青春版”《双锁柜》在老一辈艺术家的指导下,由80后、90后、00后三代演员共同演绎,虽然出场人物不多,但每个人物都贴近生活,性格鲜明,有血有肉。如于得财夫妇贪慕虚荣、见利忘义,为结亲富户,不惜假托女儿暴病身亡以摆脱贫婿王青山,但却不乏爱女之心;蒋百万虽颇有家财,但为人肤浅粗俗,虽表面放纵不羁,实则色厉内荏,虚有其表。
剧中男女主角的人物塑造真实自然,亦雅亦俗。刚开始出场时,以闺门旦应工的于翠岚一角正沉浸在即将与有情人共结连理的喜悦中绣着嫁衣,一派温柔娴静的大家闺秀模样。当得知父母要让自己毁约另嫁,在瞬间的心慌意乱之后,她立刻稳住心神,思忖对策。面对父母的软硬兼施,她坚守初衷毫不妥协,甚至下定决心要与王青山私奔以定终身。事急从权把王青山藏入“双锁柜”中后,面对媒婆的话中有话、步步紧逼,她虽心急如焚,表面上却能镇定如常。在蒋百万的婚房中,她虽心乱如麻,却还能从容应对。当她终于看准时机从柜中放出王青山,欲与其一同逃走之时却被媒婆报官押入官府。待到公堂之上,她仍能尽诉前情、据理力争,为自己赢得了自主婚姻。这个拥有勇敢、强大的内心,对爱情有执着追求的于家大小姐的形象不由得让观众由衷地敬佩和喜爱。王青山这一小生形象虽然略有些迂腐,但却正直善良、情深义厚。得知于小姐身亡之后,他泪水涟涟前去吊唁,提出要当面与逝者告别以致哀悼之情,并言辞恳切地表示要为小姐守节,起誓从此孤身到老,看来真实感人。当发现自己被于得财欺骗,他怒火中烧又不无失而复得庆幸之感地赶到于府与于翠岚互诉衷肠。在蒋府婚房,他与于翠岚逼迫蒋百万写下退婚文书一场戏尽显其书生意气与男儿血性,令人为这个文弱书生拍手叫好。
这个剧目严格来说是一部双生双旦戏,除了王、于这一对几经情感波折的男女主角,于俊生与蒋凤仙也是一对不容忽视的有情人。尽管他们一个是于得财之子,一个是蒋百万之妹,在两家对簿公堂的过程中却都没有“顾全大局”、偏私曲从,而是言之凿凿,果断站在了正义的一方,并面对糊涂官的不公判决义正词严地予以驳斥,最终帮助王、于两人获得了公正的判决,他们也在成人之美的过程中走到了一起,终于成了赏心悦目的一对。
值得一提的是,媒婆与县官两位丑角的表演可谓妙趣横生,令人回味。媒婆这一人物贯穿全剧始终,市井气息极为浓郁,她身负蒋、于两家婚事顺利完成的“责任”,比于得财夫妻还要费心劳力:于得财设下停丧计,她不惜躺入棺中假扮下世的于翠岚欺瞒王青山;为防止王青山出柜带走于翠岚,她整夜守在柜旁寸步不离,不敢有失;到了蒋百万家,她既怕柜中之事让他知道,又怕他毫无防备放走两人,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得已终于在关键时刻把王青山送入了牢房,同时也将两家见不得光的心思公之于众;最终,县官惩罚了于得财、蒋百万与媒婆,判定两对有情人结为夫妻,媒婆又上赶着为于俊生与蒋凤仙保媒,惹得观众捧腹不已。糊涂官貌似糊涂,实则精于算计:起初,他想借鹬蚌相争,得渔翁之利,占尽两家好处,因此葫芦僧乱判葫芦案。没想到于俊生和蒋凤仙两人定要辩个是非曲直,他为保住头上乌纱,无奈之下只能做回“清官”明断此案。该剧不但借两位丑角幽默诙谐的表演来实现节奏把握,调节气氛,更以此审视现实,讽刺、针砭现实社会中的种种荒诞和丑恶,以彰显真情真性和正心正气的难能可贵。
新版《双锁柜》以“青春”作为着力点和吸引新受众的看点,坚持传承创新,在新时代的舞台上以有温度的情感内核、符合大众审美的感性形式,以及愉情悦性的艺术表达,进一步扩大庐剧观众群体。相信似这般创作探索,定能让庐剧找到传统与时代之间的契合点,以青春蓬勃之态生生不息!
作者系安徽省艺术研究院创作部副主任、二级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