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戏曲艺术发展至今，已近千年历史。它不仅以独特的艺术形式和文化内涵感染着历代中国观众，还通过各种渠道传播到海外，对海外华人群体和中国文化圈之外的观众产生深刻影响。海外对中国戏曲的关注，早期集中在对金元杂剧、明清传奇等戏曲文本的关注上，后来逐渐转向戏曲舞台，以东西方戏剧舞台艺术语言的差异来审视中国戏曲。与此同时，海外汉学家、研究者也在用独特的研究视角来观察中国戏曲，形成了迥异于中国戏曲研究传统的思路与方法。这些方法以各种方式“回流”中国，对中国戏曲研究的发展产生了影响。
中国戏曲在海外的知识传播进程，从传教士的东方速写、汉学家的系统著述，到当代海外学术期刊的专题讨论，共同勾勒出一幅逾百年的知识传播图景。这段历史，不仅涉及戏曲艺术在海外的传播与发展，更深层次地映射出中华文明在全球知识体系中地位演变的复杂轨迹。
从“泛泛观赏”到“深入探究”
中国戏曲在海外研究者眼中的形象并非一成不变。20世纪以前，西方对戏曲的认知散落在旅行者和外交官的书信日记中，多是一些关于戏曲脸谱、锣鼓、虚拟动作等的主观印象。海外真正将戏曲视为具备完整表演体系的舞台艺术，始于梅兰芳1930年访美、1935年访苏的系列巡演。此后，阿林敦与艾克敦的《戏剧之精华》、斯科特的《中国古典戏剧》等系统性著述相继问世，戏曲开始被置于与古希腊戏剧、莎士比亚剧作并置比较的学术框架中。同时，自18世纪开始的海外对戏曲文本的关注，一直是海外翻译者与研究者热衷的内容，如《西厢记》《汉宫秋》《合汗衫》《东堂老》等，均有多种语言的译作在海外流传，并多有改编本在西方舞台上演。进入20世纪后半叶，各国学者对戏曲的研究路径日趋多元：或视戏曲为文化的观察窗口，或以日本能乐为参照进行比较研究，或坚守文本考据传统，或深入挖掘其民间性与社会表达功能。正是这种多元并存的学术格局，使中国戏曲逐渐成为一门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显学。
三位开拓者的知识传承
在戏曲海外学术传播的百年画卷上，有一批集翻译家、学者、文化使者等多重身份于一身的研究者，他们的个人著述与学术实践，成为推动戏曲海外学术传播的重要力量。
在戏曲尚不为西方所熟知的19世纪末，英国驻华外交官、汉学家翟理斯率先以文学史家的眼光，将中国戏曲纳入世界文学的版图。在其学术专著《中国文学史》中，翟理斯创造性地将小说与戏曲归入“纯文学”范畴，并将英译京剧《彩楼配》收录其中。这一举动打破了海外学界以中国诗歌、散文为正宗的文学观念，赋予了戏曲独立的审美价值。翟理斯的工作无疑为戏曲海外传播奠定第一块基石，他让戏曲以“文学”身份进入西方知识分类体系，为其日后在英语世界的多维传播打开了第一扇学术之窗。
如果说翟理斯的工作侧重于静态引介，那么20世纪30年代美籍船员阿林敦与英籍教员艾克敦的合作，则是一次面向大众的动态正名活动。其时，梅兰芳访美演出虽已引起西方戏剧界乃至艺术界的广泛关注，但西方大众对戏曲仍不了解。对此，阿林敦与艾克敦精心选取当时舞台上演出频率最高的33出剧目，编成译本集《戏剧之精华》。他们一方面大幅删减繁复情节，另一方面在文本中不吝笔墨地从比较戏剧学视角阐发戏曲表演的独特优势。更重要的是，他们通过剧目的考究选择，着力匡正西方对中国戏曲主题的错误认知，彰显了原作中蕴含的一心报国、惩恶扬善等中华伦理美德。此译本在西方学界与普通读者中大受欢迎，成为经典读本。
英国的陶西雷是连接中国戏曲百年译介史与当代学术研究的桥梁式人物。他“承上”，在于其专著《伦敦舞台上的中国戏曲》系统梳理了自1759年起中国戏曲在伦敦250年的译介、改编与演出史，使翟理斯、艾克敦等前辈的开拓实践获得了贯通至今的史学脉络。他“启下”，则在于首次将一些新的批评理论引入这一领域，开辟了全新的研究维度。同时，他秉承“学演并行”的传统，亲自执导《王宝钏》，以实践反哺理论，并搭建中英戏剧交流平台，让戏曲传播在当代语境下重获学术活力与舞台生命力。
当然，海外戏曲研究者是不胜枚举的，如美国密歇根大学学者陆大伟、澳大利亚汉学家马克林、日本的田仲一成等，都为戏曲在海外的学术研究作出了突出贡献，并且很多研究成果在国内也产生了重要影响。
理论反哺与在地发展
海外戏曲学术研究的百年积淀，对当代中国戏曲具有超越学术本身的启示意义。最直观的影响体现为学术话语的“回流”。戏曲的仪式性、社会功能等由海外学者发掘的议题，如今已成为当下戏曲研究的重要增长点。从文本精读至理论阐释，从田野调查到数字人文，海外汉学的方法论创新正通过学术交流持续影响本土的知识生产。其次，梳理20世纪戏曲文献的海外出版与馆藏脉络不难发现，美国、英国和日本等国家之所以成为海外戏曲研究重地，依靠的是数十年持续不断的文献积累与学术网络建设。这一历史经验对当下中国文化“走出去”的实践具有直接的借鉴价值，中国戏曲的海外传播应在剧本翻译、学术索引、数字共享平台等基础建设上持之以恒。更为重要的是，海外戏曲研究者及其成果，是当前及未来戏曲艺术在海外“在地化”发展的重要辅助。戏曲在海外学术界的影响，也必将辐射至文化艺术界、教育界，直至普通受众。2015年，中国戏曲学院张火丁教授携《锁麟囊》《白蛇传》两部经典大戏登上美国林肯艺术中心的舞台，陆大伟和哈佛大学教授王德威在演出前为美国观众解读了这两部经典，产生了不小的反响。这两位“导赏者”，成为扩大张火丁及其作品在美国普通观众中影响的重要推动力量。
作为文化传播的使者，戏曲艺术在当今国际对话中的角色日益凸显。中国戏曲在海外学术视野中的百年发展，其最终指向的是不同文明之间更为平等、更为深入的相互借鉴与共生。相信在海内外戏曲研究者的共同努力下，戏曲艺术不仅将继续作为中国人民的宝贵精神财富持续发展，也一定会在中外戏剧交流与合作的进程中，让世界人民在对戏曲艺术的欣赏中体味更为深厚的中华文化魅力。
作者系中国戏曲学院艺术管理与文化交流系主任，北京电影学院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