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机协作剧场的可能与边界

如果只把话剧《躺平2.0》看成一部“观众躺着看戏、AI一起登场”的新奇作品,就会把它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缩小成一次技术事件。它当然有鲜明的外部标签:观众躺在移动床上观看演出,手机被暂时交出,ChatGPT参与编剧并化身角色与观众实时互动,生成式音乐与图像工具也进入作品生产。但评论不应止步于“AI参演”的兴奋,更要追问:这些技术究竟扩展了戏剧,还是只是把戏剧包装成一次设备展示?它使我们更接近人的处境,还是让人的处境被技术奇观遮蔽?

《躺平2.0》的特殊性在于,它把这种追问落实为观演装置。该剧首演于2024年第十一届乌镇戏剧节,每场仅设24个躺席,时长约70分钟;演出方称其为中国首部由人工智能深度参与创作与演出的戏剧作品,导演王翀与ChatGPT联合编剧,AI音乐生成器Suno AI生成音乐,AI绘画软件Midjourney参与视觉设计,ChatGPT扮演“高菩提”与观众实时互动。这些细节说明,它并非只是在既有戏剧中添加AI元素,而是把观众身体、空间调度、机器回应和生命叙事重新编排到同一个系统中。

因此,《躺平2.0》不宜被理解为某一导演的孤立尝试,而应放置在中国当代剧场技术转向的脉络中来加以考察。以王翀为个案切入,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当摄像机、平台、算法、观众反馈和演员身体共同进入表演系统,人机协作是否正在成为中国戏剧的一条方法路径?它如何改变创作分工、观演关系和演艺生态?又会给戏剧的本体经验带来怎样的风险?这种讨论并非悬浮于美学内部。2025年全国演出市场总体收入达837.22亿元,演艺行业也被概括为从内容供给走向场景体验、从单一票房走向生态经济。在这样的背景下,技术剧场的意义已不仅是“舞台上用了什么”,也包括它如何参与新的演出生产、传播和消费结构。

王翀的2.0系列并不是到了《躺平2.0》才突然转向技术。早在《雷雨2.0》中,他就已经把媒介从舞台的附属工具推进为戏剧结构的一部分。该作品以曹禺《雷雨》为蓝本,不增加一句台词,却通过人物关系的腾挪切换和四台摄影机实时拍摄、现场剪辑,在舞台上方屏幕中生成一部“现场电影”。摄影机在这里并非简单记录表演,而是创造新的观看体验:观众一方面看到演员在舞台上的行动,另一方面又看到镜头如何选择、裁切、放大和重组这些行动。传统现实主义舞台的沉浸感被拆开,戏剧现场变成一个公开展示“真实如何被制造”的过程。

此后,《群鬼2.0》《等待戈多2.0》等作品继续向这一方向推进。尤其在疫情防控期间完成的《等待戈多2.0》中,创作团队横跨北京、大同、武汉、广州四个城市,演员家中的卧室、客厅、厨房、楼道乃至快递箱都被纳入临时剧场;演出吸引超过29万观众在线观看,剧中“戈多的信使”也被改写为人工智能。这说明创作者关注的不仅是舞台上能否出现新技术,而是当剧场离开固定建筑、当演员离开同一空间、当观众通过界面参与观看之后,“现场”还能如何被重新组织。到了《躺平2.0》,生成式AI进一步进入编剧、音乐、视觉和互动表演链条,机器不再只是辅助呈现,而开始参与创作、生成和反馈。

这一变化的关键,不在于AI是否“像人”,而在于机器已经改变了戏剧的发生方式。镜头让表演不再只面向肉眼,算法让文本不再完全固定,观众反馈让叙事不再单向推进。所谓人机协作剧场,并不是舞台上多了一台机器,也不是剧本署名中多了一个AI工具,而是演员、观众、空间、影像、声音、文本和数据被重新编组成一个不稳定的现场系统。在这个系统中,人的身体并没有消失,却被迫与技术机制发生新的关系:它被拍摄、被放大、被安置、被询问、被反馈,也被重新解释。比如观众躺席被轻轻摇动时,AI角色“高菩提”会根据现场观众的反应调整语调和互动节奏,形成即时情境体验;在《雷雨2.0》的关键镜头中,摄影机实时切换演员的表情与动作,让观众在舞台与屏幕间同时观察角色心理的微妙变化。

国际剧场实践提供了参照。凯蒂·米切尔等导演推动的“现场电影”实践,早已证明电影语言可以在舞台上被实时生成。《朱莉小姐》等作品通过多机位拍摄、现场收音和即时成片,将戏剧与电影缝合在同一时空。王翀戏剧2.0系列的重要性不在于“发明”摄影机进入剧场,而在于把这种国际剧场方法转化为处理中国经典、社会现实和观演关系的在地语法。真正值得肯定的,不是把原创性理解为与外部经验绝缘,而是在借鉴之后形成新的问题意识和表达机制。

放回国内语境看,这类探索也并非王翀一人独行。李建军的《变形记》曾让舞台影像中的格里高尔·萨姆沙之声由AI生成;《世界旦夕之间》使用绿幕、即时拍摄、电子游戏式背景和交互画面;孟京辉近年的《浮士德》及元宇宙戏剧实验,把VR观看、虚拟角色、数字身份和线上线下联动纳入观演设计。它们未必都等同于今天意义上的AI剧场,但却共同勾勒出从实时影像到在线演出、从XR/VR到生成式AI、从媒介介入到人机协作的连续光谱。

人机协作对戏剧生态的第一重影响,是改写创作分工。导演不再仅调度演员、空间和文本,还需调度算法、影像系统和实时反馈;演员不再只是角色承载者,也成为镜头、声音、文本生成和观众交互之间的节点。剧场生产由此从单一艺术分工,转向跨媒介、跨技术、跨平台的复合协作。第二重影响,是重写观演关系。《躺平2.0》让观众不再只是观看者,而是被系统纳入、被叙事调用的对象。观众是自由、真实参与其中,还是一种被系统预设的互动幻觉,这是值得深思的问题。第三重影响,是改变演艺产业的流通方式。王翀作品多次海外巡演,提示实验剧场可能较早触碰未来剧场的传播方式和组织方式。当一部戏能够延伸出跨城巡演、国际驻留、教育工作坊、影像传播、平台转化和二次创作时,它的价值不再只由剧场售票决定。

支持探索并不意味着放弃警惕。技术最容易制造的幻觉,是把戏剧误写成设备展,演员被降格为系统节点,虽然获得媒介复杂性,但可能丧失现场不可复制的停顿、抵抗和温度。真正的问题是,这些技术是否逼出了新的人的经验,是否让戏剧观看重新变得必要。边界在于版权、署名与劳动。AI参与创作应如何披露?生成文本、音乐、图像是否纳入版权?演员、编剧、导演、技术团队、算法平台和数据来源如何署名与分润?我国《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已于2025年施行,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要求显式或隐式标识,提示剧场创作者必须面对标识、留痕、责任和传播治理问题。

王翀2.0系列最值得珍视的地方,不是为“AI戏剧”下结论,而是迫使中国剧场正面回答:当镜头、平台、算法与观众共同进入表演,戏剧凭什么仍然是戏剧?答案不是退回“纯戏剧”,也不是技术救世,而是让戏剧在机器参与之后,继续暴露人的选择、欲望、关系和责任。从《雷雨2.0》到《躺平2.0》,延续下来的不是固定形式,而是一种拆解现场、重组观看、追问人的方法。它可以被赞赏,也可能被质疑;可以纳入行业观察,也不应被轻易包装成风口叙事。人机协作剧场的前途,最终取决于它能否让我们看清:人在技术系统中如何被改变,又如何仍然可能行动。只有达到这一层面,AI进入剧场才可能成为当代戏剧重新组织自身的一条有效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