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回望架子花脸宗师近八十载艺路,深挖袁派艺术内核,由国家京剧院主办、《中国京剧》杂志社承办的纪念袁世海先生诞辰110周年座谈会日前在北京梅兰芳大剧院举行。戏曲名家、院团骨干、业内学者与袁派几代传人齐聚,缅怀艺术大家德艺品格,在追忆中探寻京剧守正传承之路。
用一生实践拓宽架子花脸艺术边界
袁世海1916年生于上海,8岁拜师踏上学戏之路,11岁进入享誉梨园的富连成科班,初学老生,后改攻花脸。先后受教于萧长华、叶福海、裘桂仙、王连平、孙盛文等戏曲名家,扎实吃透传统花脸表演功底,出科后拜入郝寿臣门下,潜心研学、精耕细琢,尽得郝派艺术精髓。青年时期的袁世海辗转“扶风社”“起社”,常年与马连良、李少春、“四大名旦”、“四大须生”等梨园大家同台搭戏、切磋艺道,在高强度的舞台实践中博采众长、兼容百家,逐渐打磨出个人表演特色。
漫漫艺途,袁世海累计创演、登台剧目达300余部,塑造了无数经典戏曲形象。传统戏中,《群英会》心机深沉的曹操、《李逵探母》至孝赤诚的李逵、《九江口》忠烈刚正的张定边、《将相和》坦荡耿直的廉颇、《野猪林》侠肝义胆的鲁智深,个个形神兼备、气韵独具。他凭借炉火纯青的演技收获“活曹操”“活张飞”“活鲁智深”的传世美誉,多部剧目成为京剧净行世代传唱、常演不衰的经典。在现代京剧创新领域,袁世海更是大胆革新,《红灯记》里伪善阴狠的鸠山、《平原作战》里凶悍蛮横的龟田、《白毛女》里狡诈刻薄的黄世仁……这些角色,无不以层次细腻、逻辑饱满的演绎,为现代戏净行表演树立全新艺术标杆。
新中国成立后,袁世海主动投身戏曲革新事业。1950年,他携手李少春、叶盛章率先参加由私营班社改组成集体所有制的第一个新型京剧团“新中国实验京剧团”。1955年中国京剧院正式成立,他作为首批建院成员扎根剧院,深耕戏曲事业数十年。他扎根基层,常年深入乡村、军营、工矿开展惠民巡演,让国粹艺术走进寻常百姓。同时,他多次随团远赴印度、缅甸、委内瑞拉、哥伦比亚等多国开展文化交流,向世界讲述中国戏曲故事。即便步入晚年、身患重病,他依旧心系梨园传承,初心不改。他全程参与国家级戏曲“音配像”工作,84岁高龄主动承接“晚霞工程”,全新打磨编排《青梅煮酒论英雄》,使该剧面貌焕然一新。直至离世前4天,他依然在沈阳舞台上演出《红灯记》,用一生坚守诠释“戏比天大”的梨园信念。
国家京剧院院长王勇系统梳理了袁世海先生的艺术成就,他说:“袁世海先生是京剧花脸行当承前启后的里程碑式艺术大家。袁派艺术扎根郝派传统,又融入先生独有的舞台思考与创造性实践。先生开架子花脸主演大戏的行业先河,独创‘架子花脸铜锤唱’的表演风格,让净行艺术真正实现了从‘配角行当’到‘主演流派’的跨越,为中国京剧的传承创新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
一切表演服务人物、一切程式归于本心
如果说袁世海开创袁派、拓宽净行格局是其艺术生涯的宏大成就,那么“一切表演服务人物、一切程式归于本心”的创作理念,更是他贯穿一生、打动后辈的艺术真谛。袁世海毕生坚守“以人物为核心”创作理念,不演脸谱、不套模板,以情塑人、以心演戏,让每一个舞台角色都拥有独一无二的灵魂。这份纯粹的艺术追求,也成为家人、弟子与后辈演员心中最深刻的宗师印记。
在袁世海女儿袁军的回忆里,父亲的一生,是戏融血脉的一生。舞台之上,他是梨园宗师;生活之中,他无时无刻不在琢磨戏、揣摩人。“无论是日常闲暇还是散步慢行,他嘴里念叨的、心里推敲的,永远是唱腔、念白、身段和人物情绪。”袁军坦言:“父亲一生敬畏舞台、心怀观众,一辈子扎根戏曲、深耕角色,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不断打磨创新,只为让每一个人物更鲜活、每一场演出更动人。晚年高龄,家人屡屡劝他放缓节奏、安心休养,他却始终心系戏曲传承,坚持录音录像、整理资料、授课传艺,倾尽余力留存纯正的袁派艺术范本。”袁军说,面对家人的心疼劝阻,袁世海只用“累而不累”4字作答,短短4个字,道尽了他对京剧事业极致赤诚、甘之如饴的毕生热爱与眷恋。
袁世海这份“以人为本、守正求新”的从艺态度,也深深滋养着一代代袁派传人。作为他的入室亲传弟子,大连京剧院院长杨赤铭记于心的,是先生赠予他的两句箴言:艺术上,“要把我揉碎了成你,不要把你揉碎了成我”;生活中,“得之不喜,失之不忧”。杨赤回忆,年少拜师时,自己对袁派厚重的表演底蕴、细腻的人物塑造常常领悟不透,袁世海先生从未有一丝懈怠,耐心十足、手把手雕琢打磨。为了帮他吃透《九江口》的精髓,先生亲自登台带演,全程示范、逐段点拨,一点点教会他如何跳出程式外壳、走进角色内心。“没有老师就没有今天的我。”杨赤坦言,恩师一生开明包容、不固守门派、不固化风格,从不要求弟子机械复刻自己的一招一式,而是教导后辈融会贯通、扬长避短,在继承精髓的基础上走出自己的艺术道路,这正是袁派艺术生生不息、代代出新的根本原因。
作为袁派第三代传人,国家京剧院青年团副团长刘魁魁在师门传承中也深刻读懂了袁世海先生“传神走心、以人为本”的艺术初心。“师爷的表演从不刻意炫技,唱腔跌宕隽永、字字含情,做功张弛有度、贴合心境。”刘魁魁谈道,袁世海先生演李逵则憨直赤诚、天真磊落,演曹操则城府深沉、进退有度,演反派则层次丰富、立体鲜活,每一个角色都有专属的性格逻辑与情绪表达。初学戏时,他常常困惑于袁派表演“似有形而无形”的独特质感如何精准把握,在师父杨赤的教导下,他反复研读师爷的影像资料、揣摩人物塑造思路,慢慢领悟到:袁派的高明,是跳出技法束缚、回归人物本心,在敬畏传统的基础上大胆创新,在贴合剧情的前提下释放情感,真正做到戏随时代、艺为人民。
袁世海的艺术格局与育人胸襟,影响的不止于嫡系传人,也滋养了整个梨园行业。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于魁智通过视频深情追忆,1982年刚进入国家京剧院的他初出茅庐,有幸得到袁世海先生的大力提携。彼时的袁世海早已功成名就、德高望重,却毫无名家架子。于魁智回忆,在复排《打金砖》《野猪林》《将相和》等多部经典剧目时,无论寒冬酷暑、戏份轻重,先生都全程坚守排练现场,耐心为年轻演员把关细节、打磨表演。他不只传授舞台技艺,更指引从艺初心,屡屡叮嘱于魁智:“政治上要靠近组织、相信组织、依靠组织;表演上立足剧情、以情传神、贴合人物,守住这个法则,表演就不会出错。”数十年从艺之路,于魁智始终谨记先生教诲。“在一代代梨园人心中,袁世海先生的表演,是技法与情感的共生、传统与创新的交融;他的艺术理念,跨越岁月、历久弥新,始终指引着后辈戏曲人守正创新、潜心从艺。”于魁智说。
一身风骨化作梨园标杆
在数十年同台合作、观戏研学、行业相交的岁月里,一众戏曲名家见证了袁世海先生对艺术的敬畏、对舞台的较真、对同行的赤诚、对后辈的无私提携。
与袁世海先生相伴多年的京胡演奏家李祖铭,近距离真切感受过先生近乎苛求的艺术态度。在他眼中,袁世海的成功从不是天赋使然。“先生对舞台节奏、唱腔气口、配乐行弦的打磨,精细到分毫、较真到极致。”李祖铭回忆,两人合作《群英会》时,袁世海不会照搬固有唱腔模板,而是先吃透人物心境,根据曹操懊悔、急躁、多疑的情绪变化,逐句调整唱腔力度、气口长短,再要求配乐过门贴合情绪起伏,“他不是在演戏,而是在用声音和身段诉说人物一生”。
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光感受最深的,是袁世海先生炉火纯青的舞台掌控力与变通有度的艺术智慧。李光常年与袁世海搭档出演京剧《九江口》《连环套》《野猪林》,亲历无数场瞬息万变的舞台实况。他坦言,戏曲舞台没有绝对一成不变的定式,临场应变、适配节奏、成就整体,是顶级演员的核心素养,而这正是袁世海最过人的能力。“先生功底扎实、气场充沛,身段看似凌厉磅礴,实则收放自如、张弛有度。”李光说,先生从不会只顾个人出彩,而是根据同台演员的节奏调整自身表演,既能撑起整台戏的戏剧张力,又能完美配合、互相成就。
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刘长瑜结合与袁世海合作排演现代京剧《红灯记》的经历,追忆了袁先生的艺术匠心与大家风范。她表示,袁世海先生塑造的反派角色鸠山,彻底打破了传统戏曲脸谱化的表演桎梏,将日本侵略者的狡诈、伪善、残暴、阴狠刻画得淋漓尽致、立体鲜活。剧中,先生以三种差异化扮相和表演层次,精准拿捏人物特质。即便彼时临近七旬,先生依旧对艺术全力以赴,“《红灯记》中鸠山被击毙的高难度‘扑虎’动作,他反复居家练习,无惧受伤风险,全心全力塑造角色、还原剧情,这份对艺术的赤胆忠诚、精益求精,令人敬佩”。
“观赏袁世海先生的舞台演绎,是极致的艺术享受。”在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叶少兰看来,无论是《李逵探母》还是《群英会》,先生仅凭眼神、神态、身段便能传递饱满心境,无需多余台词便意蕴无穷。令他印象最深的,还有袁世海极少上演的关羽戏份,《临江会》中,他静立端坐、敛神屏息,面对步步紧逼的周瑜沉稳克制,在关键时刻抬眼怒视、气场全开,以极简的程式动作掀起舞台高潮。
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尚长荣特为此次座谈会挥毫题字,写下“民族骄子、艺坛翘楚、氍毹垂范、世代流芳”题词,饱含净行同业大家发自肺腑的高度认可,也体现出对袁世海艺术成就、行业地位、精神风范的由衷尊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