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译林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小说《长命》,是作家刘亮程继小说《本巴》荣获茅盾文学奖之后的首部长篇小说,被他称为“天命之书”。在这部书中,他以西北边陲乡村的现实世界和灵性世界的“折叠时空”为幕布,用细腻而质朴的文字,书写了一场关于生死、土地与传承的故事,和读者一道拨动那些关于人的来处与去处、时间的短暂与永恒、传统的逝去与延续等深层的生命之思与家园之思。
《长命》的写作缘于十年前刘亮程在村里听说的一个故事:一户人家的祖坟被水冲开,从棺木中冲出一本家谱,子孙看完家谱才知道,自己的家族百年前曾在老家遭遇灭族之祸,仅母亲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逃难到新疆,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又繁衍成一个大家族。这个故事在刘亮程心中养了十年,他在等待那个“书写时刻”的到来,他说“这部书也只有在六十岁的时候才能写,一个人的生命到了一甲子,才会去考虑生命漫长的链条”,“直到神婆魏姑的到来,这个故事睁开了眼睛”。在书中,正是通过女主人公魏姑的眼睛,现实世界和灵性世界、过去和当下在“折叠时空”中得以并置。在这个生死同场、过去与现在对话的时空中,魏姑帮男主人公郭长命找到了他父亲“恐症”的根源——他们的高祖,当初那个逃难来新疆的五岁孩童郭子亥,因为恐惧丢了半个魂在老家。于是,魏姑和郭长命进行了一次沉静而深远的“寻根”之旅。小说采用两种字体对生与死的“折叠时空”进行交织叙事:楷体部分主要呈现生死对话、记忆涌现的灵性世界,宋体部分则是乡村生活与社会变迁的现实图景。“时空折叠”在此不仅是一种叙事策略,更是作者理解世界的方式,它让人的来处与去处、历史的源头与文化的归属得以并置对话。
在这种“折叠”的视角下,刘亮程不再将“现实”局限于可见可触的物质世界与社会关系,而是从常规现实主义所忽略的隐秘维度,如人的梦境、直觉、潜意识、自然万物的灵性、生死轮回、民间信仰与地方性知识等灵性维度,拓展“现实”的边界,重塑一个更为完整的现实,来回应意义虚无、传统接续不畅、人与自然疏离等现代性危机。哲学家与文学批评家卢卡契在《艺术与客观真理》中曾说:“一切伟大艺术的目标都是提供一幅有关现实的图画,在这幅图画中,表象与现实、特殊与一般、直观与概念之间的矛盾得到解决,使得矛盾双方在作品所产生的直接印象中达到趋同,从而给人一种不可分割的整体感。”刘亮程在小说中不仅关注社会表象,更试图在现实世界和灵性世界交织的时空中,捕捉中国乡村中那些被理性所屏蔽的、更为本真的、完整的现实样貌。
《长命》呈现了当代中国乡村的“双重现实”。具体表现在其核心叙事中,可以清楚地分为两条轴线:一条是“溯源”,一条是“通灵”。这两条线既平行又交织。郭长命为了救治父亲的“恐症”而踏上了一条寻求家族病根历史源头的旅程,这是一条横向的、沿着地理脉络展开的真实轴线,是可见的现实,展现的是2010年前后现代化、城镇化冲击下的乡村图景;而神婆魏姑用“出神”与亡灵沟通,她每一次“出神”后的喃喃自语,逐渐揭开被遗忘的记忆与心理真相,这是一条纵向的、沿着心灵脉络延伸的虚幻轴线,是不可见的现实,展现了一个由祖先、魂灵、民间信仰构成的幽冥世界。郭长命的旅途为魏姑的通灵提供了展示的舞台和具体的对象,魏姑的每一次“出神”又为郭长命的寻根路途提供指引和方向,二者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一个关乎生死的世界。现实主义认为,每件意味深长的艺术作品都应该创造“自己的世界”,真正的现实主义不应该只注重可见的物质变迁,还应该书写一个民族集体的、内在的心理现实。在刘亮程看来,一个只有生者、没有魂灵的世界是一个“不完整的世界”。于是,他将民间的鬼神信仰、灵魂观念与社会现实相结合,构成书中独有的“厚土长命”的世界。
刘亮程的创作中总是蕴含着对时间问题的思考,《长命》通过“时空折叠”对现实的重构,生发出对时间、意义的“永恒之思”,也体现了他独特的“生命观”。书中的时间既是个人的、客观的,更是一种内在于生命的时间,死亡往往令这种个人时间获得新的意义。他在书中是这样说的:“死也是一种活法。最好的活法是活在一个人心里。”“有祖宗灵位有家谱和祖坟的人家,每个人都有千岁灵。死去的祖先在被后人的念记里活着,活着的人因为念记祖先而知道自己的血脉将源远流长。”在他看来,所谓“长命”不是个体短短几十年的寿命,而是作为一种文化血脉的绵延,由父亲传给儿子,又由儿子传给孙子,就这样一代又一代传递下去,在祖祖辈辈无尽的时间之流中永恒传承,延续千年。小说中主人公从新疆戈壁的碗底泉村一路东行到甘肃钟塔县河西村的“寻根”之路,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寻找”,更是心灵意义上的“归属”。刘亮程将个人史、家族史与民族迁徙史融为一体,凝练出“厚土长命”的生命观。这种观念深深根植于中国文化的土壤,从中国传统的宗族伦理和乡土传统中汲取养分,从而提出生命的意义正在于它是千秋万代中的一环,由此人才能获得对抗时间与死亡的坚实根基。
同时,《长命》也蕴含着对现代化进程中精神归宿的现实关切。书中的多处情节包含着隐喻,尤其突出的便是书中的核心情节——长命与魏姑为寻求郭家病症历史根源的“溯源”,这不仅是一次家族病根的探查,更折射出当代人普遍的“寻根”渴望。刘亮程试图通过一场“寻根”之旅,为现代人漂泊的乡愁提供一个安稳且现实的居所,他曾说:“我希望我的文字,生长出无穷的地久天长的时间。”《长命》正是一本根植于乡土的生机勃勃的书,正如这本书的封面那样:一棵连天接地的生生不息的大树,延续着对生命的期待,给予读者最深的安慰和最好的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