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批评如何追上变化着的现实

讨论有关当代中国文学的“前沿论题”,首先要面对的可能不是某一个具体概念或命名路径,而是研究的尺度意识。当我们面对文学现实中某些正在发生的现象,看见什么在变化,又如何命名所见,以及提出什么样的研究思路,是在准备研究时就必须明晰的尺度意识。

一般来说,文学研究大体可以分为三个层面:微观研究着重于进入文本内部,辨析修辞、叙述、感受力结构等细部问题,其长处是能够在看似微小的局部中发现究竟是哪些元素真正在文本中发生作用。宏观研究更关心某种文学现象为何会在一个时代集中出现,某类文学经验如何与更大的历史或文化结构相互嵌合,试图把握的是一个时代的文学格局与精神结构。介于二者之间的中观研究,则是一种能在具体现象和整体判断之间建立有效联系的方法性尺度,尤其是面对那些已经出现但尚未定型的现象,诸如某一类写作现象的持续浮现、某一类问题意识的共同转向、某一种叙述方法或感受方式的群体性生成,等等,此类研究通常更具当下性,也更难把握。

曾攀的新作《未拆封的隐喻——当代中国文学前沿论题》,虽然每部分都有大量的文本分析,但其目标似乎不是为了阐明某个作家或某部作品,而是试图把握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所引发的一些文学现象的“涌现”。其研究所面对的,不仅是数量庞大且持续增长的文学文本,更是一个仍在快速重组的现实情境,那么如何在文本与现实之间的映射与错位中,辨认出具有解释力的“典型”,并将其从经验的散漫状态中提升为可分析的结构问题,本身就是一项极具难度的工作。曾攀的策略是用四个中观板块来组织其问题,显然这样的设置是一种有意识的尺度选择,既要避免沉入个别文本而难以外推的局限,也要警惕直接上升为宏大叙述的空泛。

序章“谜面的更张与新历史图景”是一篇带有总纲性质的论述,该文在2023年初发表时还有一个副标题“一份阅读史与情感史档案”。“谜面”意味着现实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把人、历史、社会和世界进行了程度不一的“掩面”,重大事件或时段改变的不只是生活方式,还有人与人之间的识别机制和情感逻辑;“更张”意味着这种“掩面”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此事件或时段及其之后不断变形并重组。“档案”则说明作者无意提供一套封闭理论,而是把自己在特殊时段中的阅读、感受和判断保存下来,其中现实体验与阅读经验、身体记忆与亲属关系、文学理想与历史意识和AI焦虑缠绕在一起,表面上看这确实是一个可供回看的个人阅读记录,实际上是在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即在经历重大现实震荡和加速迈进时代的进程中,我们要以什么样的认知方式重新进入世界?

此后四章的展开,正是对这一总问题的分层回应。曾攀不断用“新”来命名,其内在逻辑或许是,今天的文学所处理的乡土、南方、海洋、媒介等,已经不是已有文学史框架中那些意义相对固定的对象,它们都在“新”的历史、社会和技术条件下发生了位移,应当也必须以“新”的方式被重新辨认。“新乡土”系列抓住了一个十分关键的变化——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的乡土书写,常常围绕“乡下人进城”的叙事逻辑展开,乡土要么是失落的故乡,要么是现代化反观下的对象,但21世纪的“新乡土书写”显然已经不再以离开为中心,而转向返乡、驻村、参与建设、重组地方生活等新的主体行动。我们必须承认这一事实,乡土不再只是被观看、被怀旧、被反思的对象,而是重新成为一种实践性的空间,它所对应的“新”,也不是审美趣味上的新,而是由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农村现代化等现实进程推动出来的空间生产之新。

“新南方”系列则把文学的地方问题推向精神地理的空间生产层面。以往关于“南方”的讨论,往往停留在山水地貌、湿热气候或地方风物等可见物象上,强调的是一种相对稳定的地域特征。曾攀更关注的是“南方”如何在跨区域、跨文化与跨语言的联动中被不断生产与生成,海南、广西、广东、港澳乃至南洋,并非彼此孤立的地方单元,而是在现代汉语书写的扩展、人口与文化迁移的流动和区域结构重组过程中,共同参与“南方新义”生成的关系网络。这样一来,“南方”便不再只是中国南部一个模糊的代名词,而成为一种不断扩展的文化想象与生成性空间。由此,“南方”或者“新南方”,或者其他以方位命名的区域,如“东北”“西南”或“西部”“中原”等,都不宜再简单地理解为退守性的地方认同,而应被视为一种重新观看世界、组织经验或塑造主体的认知装置。

“新海洋”所引入的,是一种更具流动性与开放性的空间逻辑。海洋经验将原本以“扎根”为特征的地方性,转化为以“流动”为核心的关系网络,航行、贸易、迁徙、殖民与文化接触的交织,使空间不再是稳定的容器。在这一过程中,或可打破过去主要依赖于内陆地方经验来界定“乡土”的惯性,从而被纳入一个更为广阔的跨区域乃至跨文明的互动场域之中。仅就文学领域而言,提醒文学创作或可从相对封闭或割裂的区域叙事,迈向一种更具开放性与不稳定性的空间诗学,对于批评与研究而言则有一种方法论的提示,如何在更宏阔的视野中重构分析框架,解释空间如何参与意义的生成并与我们相关。

“新媒介·新大众·新文艺”,则把前面关于地方和空间的思考推进到语言与美学的机制层面。如果说“新乡土”“新南方”“新海洋”主要处理的是经验如何在空间中被重组,那么这一部分所关心的,则是这些经验如何在新的媒介条件下被表达,并在表达中生成新的形式与感知方式。当下我们已经清楚地感受到,媒介技术已深刻地改变了语言的生成逻辑,也深刻地影响到我们的感知、情绪、体验与生活节奏等,问题也恰恰在于,变化如此真切地发生着,文学将如何在这样一种不断变化且变化还在持续加速的情境中确立自身的位置?这不仅是一个关于技术变革的命题,同样也与我们未来将拥有什么样的文化生活息息相关。

这本书并非在并列讨论四组新现象,而是在借这些中观板块不断追问同一个问题——在新的历史、空间与媒介条件下,当代中国文学究竟在发生怎样的结构性变化?由此问题所涉及的几个前沿性议题,自然不是被文学史充分确认的大现象,也不是单一文本中的偶然现象,而是一些正在生成的尚未完全稳定的新结构。研究者若只停留在微观层面,容易看到局部的新变,却无法判断这些变化是否具有更广泛的文学症候意义,若直接上升到宏观层面,又很容易因为依据不足而使判断变得不可信。这本书没有在二者之间做简单取舍,而是把具体变化与整体格局联结起来,先为它们建立起一个可以被辨认、分析和命名的问题框架。

很多时候,文学创作与阅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批评与研究仍然停留在既有的观察习惯与问题习惯中,习惯于用边界清晰、分类方便的概念,去粗略解释已迅速变形的文学现实。比如“地域书写”“风俗书写”“生态主题”“网络写作”等概念,并非已经失效,它们在面对一些相对稳定或已经定型的现象时仍具有解释力。但我们也需要主动追问,这些熟悉的分析方式,是否还能充分地解释那些正在形成、彼此交叠且不断越界的新变化?在这个意义上,用“新”来命名,其目的自然不是为了建立一套完备的理论体系,而是在现实尚未定型之时,提前辨认那些正在涌现却零散的现象,或尽早识别那些刚刚浮现仍显杂乱的结构,从而把研究一步步推进到更贴近现实的理解中。曾攀的尝试,可以说正是在做这样一件工作,试图为那些还未被清晰命名、像“谜面”一样若隐若现的文学现象和情感结构,提供一种初步的整理与标示,让它们从模糊、散乱的状态中慢慢显出轮廓。同时,这样的努力也在提醒我们,当下的文学研究需要重新获得一种能力,敏锐地感知变化,并在复杂的整体处境中做出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