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活中发现诗意,在命运里淘洗思索,是作家沈俊峰一向持守的创作原则和审美理念。近年来,出自作家笔下的多部散文集,如《让时光朴素》《影子灯》《在城里放羊》《在时光中流浪》《邓稼先:功勋泽人间》等,大都是这一原则和理念的积极实践与可喜收获。其散文新著《长在时光里》与之一脉相承,不过它所聚焦和敞开的,是另一番更多融入了历史投影的生活场景,是另一种更多承载了精神密码的人生转换——透过一个“三线子弟”的心灵记忆和命运重塑,为在新中国历史上产生过重要影响的三线建设,提供了一卷简约但却真实的艺术侧影。
20世纪60年代中期,国家开启了大规模的三线建设,将一大批位于沿海的国防工业和重工业转移到中西部地区,以增强自身的战略纵深和后方储备。至20世纪80年代前期,国际和国内情形发生巨大变化,国家战略随之调整,三线建设开始融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大潮。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前期的沈俊峰,三岁时即随父亲加入三线建设大军,由城市来到地处大别山间一个小镇的军工企业。在这片被革命烈士鲜血浸染过的土地上,沈俊峰度过了自己的青少年时期,也目睹了父辈们在三线建设中的生活与劳作。若干年后,当他成为一名作家,大别山中的日子便很自然地浮上心头,成为他回忆和书写的重要内容。
在沈俊峰笔下,青春的岁月难免有些清苦,也有些寂寞,但也不乏浪漫和快乐。你看:在钱家岭那已经废弃的井台上,一个健朗少年,兴冲冲地走完了由扁担挑水到双手提桶的成长过程;在仙人冲小河里,“我”体尝过下河洗澡的生趣,也遇到过被水冲走的凶险,更见识过山洪暴发的奇观和灾难,正是这些孕育了“我”对水的理解与敬畏;封闭的山峦固然阻隔了“我”和弟弟妹妹的梦想,但绮丽的自然风光还是给予了“我”足以忘忧的补偿;还有那些性情各异的好友和玩伴,包括那似有若无、未脱生涩的爱情火花……凡此种种,为原本深沉的青春回望增添了若干温馨与明丽。
细致捡拾和生动讲述老一代三线建设者的经历与故事,是沈俊峰散文的又一个着力点和闪光点。在作家的脑海里,作为电气工程师的父亲有着豪壮而醇厚的性格。工作上,他吃苦耐劳,不辞艰辛;对他人,他热情周到,善于成全;对家庭乃至家族,他则是忍辱负重,尽力承担。在他身上,人们不仅可以联想起那句“献了青春献终身”的老话,而且看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哺育而成的族中“大哥”的形象。作家的母亲识字不多,但含辛茹苦操持家事,还经常参加企业的工作,无愧于三线建设的好后勤。还有善良憨厚、乐于助人的锻工“老杨头”,以及性情各异但都能与人为善的邻居“吴叔”“沈叔”等。在这些人物身上,作家有时着墨不多,却因为抓住了对象的个性或特点,尽管寥寥几笔,最终还是让人过目难忘。
在学生时代,沈俊峰就萌生了对文学的强烈兴趣。走出校门后,在三线单位无论当教师还是写厂史,这种兴趣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直至促成了其积极的业余写作和最初的创作成果。而在军工生产整体转型、三线职工面临一些人生困惑的情况下,曾有朋友向他发问:我们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吗?沈俊峰的回应是:“人这一辈子终会过去,不是这样,便是那样,哪样才不会留下遗憾呢?”
正是沿着这样的思路,沈俊峰朝着自己憧憬已久的文学理想迈开了坚实的步伐。他后来入职杂志社或报社,当编辑、做记者,写文章、搞采访,并获得多种奖励,人也由合肥转至北京。这一路走来无疑是曲折坎坷的,其中的甜酸苦辣、动荡起伏,最终化作《鼓角梦,激情的奔放与沉吟》《开阔地,要跨过多少高低》《那个夏日,燃烧的一支火把》《看雨,让心融入天地》等或流光溢彩或回味无穷的散文作品。它们留给读者的自有时代的流变、社会的发展,更有一位“三线子弟”面对变革浪潮的自我淬炼、自强不息、执着前行。
毫无疑问,三线建设联系着国家脉动和历史跫音,这决定了以三线建设为宏观背景和主要对象的《长在时光里》必然承载着记录时代的使命,呈现着岁月的回声。正如作家在该书自序中所写:“作为时代亲历者,一名写作者,我有责任呈现那段岁月。生活中的一丝波纹或一片落叶,皆有存在价值。”值得称道的是,作家在将自己所经历、所知道的三线建设付诸笔端时,没有一味由宏大叙事视角切入,而是自然巧妙地将观察转化为个人的视角、个体的声音,使《长在时光里》有了属于自己的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