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里青年观众比例很高,演出结束以后剧场沉默了很久,这是一种观众被代入进去,由整个戏剧衍生出来的有悲剧感的力量。”5月8日,由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主办的北京曲剧《雷雨》观摩研讨会在京举办,北京曲剧团打造的《雷雨》于1月和5月演出时与年轻观众形成了较强的情感链接,让与会专家印象深刻。经典剧目如何移植至表达多样化的剧种舞台,让年轻观众从经典中获得精神升华与感悟,是整个行业都关注的问题。
曹禺曾说,《雷雨》写的是“一首诗”,而不是“社会问题剧”。戏曲舞台上的《雷雨》如何以诗言志?如何让中国诗的抒情传统回归生活土壤?震撼性的悲剧又如何漾出诗意?是重排《雷雨》的必答题。北京曲剧的唱腔兼具北方曲艺韵致与北京方言声韵特色,演唱清晰、说唱结合、通俗易懂,创作者能更好地聚焦人情,并运用唱的抒情性来拓展话剧独白的表达边界。中国评协理事、中央音乐学院教授黄宗权认为,北京曲剧以独有的曲牌唱腔为核心,融合说白与演唱,将人物压抑的内心情绪具象化,增强了戏曲的情绪感染力,增添了绵长悲凉的氛围。由于北京曲剧没有其他戏曲生旦净末丑的行当表演的限制,所以可以把话剧的优势融入进来,也可以把音乐剧的优势融入进来,克服语言表达的局限,在叙事和抒情之间自由切换。
改编应尊重原著不冒险,还是如一些实验性作品那样完全颠覆原著?创作者面对《雷雨》更为扎实的创作立足点是什么?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主任、教授麻文琦认为,站在创作者的处境思考,其关注的是如何让熟悉剧情的观众重新进入审美状态。如果改编过于照搬原作,观众就无法见识到人物的另一面,无法完整地理解人物。北京曲剧版的改编者找到了多处人物原本有、但原台词没有表达出来的特定情境下的心理细节,并通过主观抒情予以揭示和外化,让人物生出新的枝条,让观众看懂了人物的心思。并且,改编通过周冲的回望视角和情感反应“破”了原作的节奏,把叙事的新奇感还给了观众。
《雷雨》中的周冲17岁,天真烂漫,曹禺说周冲“只是这烦躁多事的夏天里的一个春梦”,而北京曲剧《雷雨》强化了让“周冲之魂”从理想角度张望命运、人性和各种冲突。中国评协理事、人民日报社文艺部副主任刘琼说,北京曲剧《雷雨》中代表阳光和活力的周冲犹如莎士比亚式的亡灵一样穿越而来,让观众代入当代视角,是神来之笔。周冲、周萍与周朴园形成镜像互文,凸显出人物的命运感和悲剧感。中国剧协分党组副书记、秘书长傅亦轩认为,该剧打破多数版本以繁漪为核心的叙事逻辑,选择曹禺创作之初便看重的周冲作为核心叙事者,彰显了鲜明的艺术追求。
此前多个版本的《雷雨》尝试回归诗学本真,诗的落点有突出个人的自由意志反抗,也有凸显命运莫测而难以更改。如何在把握时代语境的同时让原作的精神强度不减?北京曲剧《雷雨》在增删有度的同时以时尚而有现代感的立意,从悲悯的角度看待生死情仇、爱恨别离中普遍的人性。中国文化国际传播研究院执行院长向云驹认为,《雷雨》剧本最具有表现潜力的方面就是人物内心世界的矛盾和冲突。北京曲剧版运用戏曲式的心理描写,深挖情感表达与心理叙事,重构人物关系、精简人物、写意场景、创新场次转换,突出独特的北京曲剧韵味,以戏曲美学范式、诗性描摹人性冲突,契合曹禺对残酷人性的悲悯与“诗性”追求,完成了经典的戏曲化解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顾春芳认为,《雷雨》是直面人类永恒的精神困境,戳破虚伪、照见人性、叩问灵魂的一剂猛药。重现《雷雨》要直面三个问题,爱作为反抗黑暗的力量究竟能做什么?恶从何而来、是如何泛滥成灾的?毁灭之后还有什么?《雷雨》的经典性在于提出了爱是反抗黑暗和死亡的力量,恶源于爱的毁灭以及毁灭是重生的开始,揭示了人类精神真正的尊严。在北京曲剧《雷雨》在一些处理上,很好地呈现了《雷雨》跨时代的经典意义。
北京曲剧《雷雨》让每位主创重构经典的夙愿得以实现。十年前,该版《雷雨》最早的改编剧本是编剧王新纪写给曹禺家乡湖北潜江的地方剧种作品。由于种种原因,没有投排,剧本“窝”在了王新纪的手里很长一段时间。与此同时,北京曲剧团的转企改制在逐步深化,一方面在追求高品质、高水平的艺术作品,另一方面想办法适应市场,符合当下的审美,吸引年轻群体,提升票房号召力,完成双效统一目标。王新纪为北京曲剧团写出过不少代表作,北京曲剧团知道这个剧本后便提出把剧本改成北京曲剧。该剧总导演李伯男也一直有排曹禺的经典作品的愿望。他得到执导《雷雨》的机会后,便非常珍惜,承诺一定把戏排好。经过筹备和申报,北京曲剧《雷雨》得到了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随后顺利进入了舞台创作阶段。
中国评协副主席兼秘书长、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主任徐粤春认为,北京曲剧《雷雨》以独特的舞台语汇,实现了经典的审美再造与精神赓续,面对经典改编的现实困境,给出了一份有分量、有新意、有深度的回应。一是开掘人性深度,回归诗学本真。以“周冲之魂”的超越视角还原了曹禺戏剧的诗学内核,抵达对个体命运、时代语境与生命本真的深层思考。二是立足剧种特色,实现经典审美化再造。坚守北京曲剧京腔京韵、通俗质朴的美学品格,以“量体裁衣”的创作理念,完成了从文学到戏曲的审美转换,实现了话剧艺术与传统曲剧的深度融合。三是坚守专业根本,彰显时代价值。精准把握守正与创新、本体与时代、专业与大众的辩证关系,以不可替代的专业性,为戏曲艺术当代突围提供重要示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