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单依纯在商演中未经许可使用李荣浩创作的歌曲《李白》事件,一定程度上暴露了当下流行音乐原创力不够、原创动能不足的问题。
一方面,在如今的全媒体时代,媒介传播力爆炸式增长,内容创作与二次传播的门槛大幅降低,个体表达欲望越来越强,对既有流行音乐的改编、引用和传播更加便捷。无论是作为背景音乐,还是影视插曲,大量使用已有流行音乐的现象十分普遍。流行音乐本就是大众媒介的产物,高度依赖媒介传播,在新媒介时代被传唱、翻唱、改编司空见惯。正如网络上存在“盗版也是版”这类片面戏谑之语,在看似大量传唱无形中扩大了原创的影响力和传播力的逻辑下,种种在日常化、生活化场景中使用已出版歌曲的行为,似乎被事先“原谅”“豁免”。但习焉不察的背后,需要被一次次重申和强调的是,原创性是文化原动力的核心,创作者的心血付出与原创者的尊严必须被捍卫。
另一方面,当前一些新生代歌手虽拥有较高名气与人气,却往往缺少质量过硬的代表作。这也使得不少从选秀节目或网络平台出道的歌手,在向更高层次的音乐舞台迈进时面临明显瓶颈。这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当下流行音乐的原创短板,即不少势头强劲的年轻歌手缺乏专属原创作品,难以快速树立自身音乐个性,而快速成名又需要“有姿态”“有腔调”甚至是“有标签”。面对这一矛盾,不少人便选择以“改编”作为出路。
近年来流行乐坛的新人涌现,与各大音乐综艺节目的助推息息相关。而各大音乐综艺节目的赛制又与“翻唱”密不可分,选手们往往通过改编与翻唱来凸显自己可与原唱比肩的音乐创作能力与表现力。音乐作品的呈现不再拘泥于原唱版本,有的甚至被全新重塑并受到听众热烈欢迎,翻唱也逐渐成为检验歌手演唱技巧、情感处理等综合音乐实力的重要方式。对此,有专业人士甚至认为,中国流行音乐已经进入翻唱的全新时代,并由此推动着中国流行音乐的发展。
昔日王菲等知名歌手走上成名之路,也离不开翻唱作品。比如王菲最初也曾模仿邓丽君,但她很快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风格,从模仿中走了出来。上几代歌手的翻唱之路给我们的启示,恰恰是要将敬畏音乐前辈与打磨自我音乐表达相结合,而不是急于对不同代际的原创歌曲进行断裂式“魔改”,后者往往会截断本可以构筑起来的情感融通通道。
不能否认,精彩的改编能赋予原曲新的艺术标识,例如周杰伦《红尘客栈》的历次改编。2015年《中国好声音4》的翻唱版本中,戏曲唱腔(男声)与抒情女声叠加形成的冲突式和声,呈现出刚柔并济的新意。在此基础上,2022年田震再度演绎《红尘客栈》,不靠繁复的配器变化,而是以标志性的哑嗓与自身“女侠”气质的融入,拓宽了作品的艺术境界,这一版本也得到了原词作者方文山的赞许。
但如此浑然天成的改编毕竟是少数,目前许多改编往往是“技术流”取胜,在技术上不断做加法,最终走向“炫技”。而过度改编常常会伤害原创作品中纯粹的情感与内核,最终沦为“魔改”。如果说音乐改编是在已有作品基础上进行加工,既包括音乐配器、节奏等层面的重新编排,也涉及主题、风格、内核的深层次改变或延伸,“魔改”则可视为以原作音乐素材为基础,进行无厘头、无主题,或内核完全背离原作的改编;如果说常规音乐改编意在推陈出新,挖掘老歌中足以联结当下的情感、色彩、主题与内涵,那么“魔改”则已然放弃对原创音乐艺术性的理解、呈现与延伸,一味营造听觉“奇观”;如果说改编是带着致敬的“借用”“化用”,那么“魔改”近乎是“解构”,甚至不乏戏谑、恶作剧式的“颠覆”与“冒犯”。一些年轻演唱者本意是试图闯出一条兼具实验性、能凸显自身音乐个性的新路,但作品中反复出现诸如梦呓般的“如何呢?又能怎”之类表达,让改编最终呈现出明显的“魔性”效果。
与呕心沥血的原创相比,翻唱与“魔改”在原作的认知度和影响力基础上容易让受众获得即时满足感,也更容易赢得喝彩,在一定程度上容易给听众带来情绪价值。但未经细致打磨、一味求奇求怪的“魔改”,会对原创生态造成伤害。对此,音乐人李宗盛曾强调,过度翻唱等现象,让华语乐坛面临审美倒退的危机。
其实,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艺术,属于00后群体的音乐语言还有待发现与缔造。这让人思考,关于“原创的焦虑”古今中外皆有之,对此,可以从不同角度加以理解。例如美国文学评论家、作家哈罗德·布鲁姆的著名理论“影响的焦虑”,探讨的正是在诗歌传统中,后辈写作者如何面对和处理前辈的声名与影响,前辈的辉煌成就,往往也构成倒逼后来者成长的“焦虑”。这条创作演进、审美迭代的道路,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而是后来的创作者顶住压力、不断突破,进而探寻和确立原创空间的艰难过程。新的创作个性、艺术语言的形成,往往是在与前人“分庭抗礼”的过程中实现的,这也意味着创作演进本身就是一条艰难的跋涉之路。寻找属于自己代际的艺术语言,是赤足踏入荆棘之地的过程,是“寻路”“求道”的过程。齐白石面对后生晚辈和仿造者也曾提出“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深刻道出了在前人光环下确立自身原创性的路径——既要有所承袭,又要避免机械照搬照抄。要探寻一条利于新生力量成长之“道”,而非简单复刻“术”。
没有文化原创力,就没有文化竞争力;没有文化竞争力,就无法焕发民族文化生生不息的活力。激发原创力,不能仅靠技术营造的热闹景观,也不能一味借用AI等技术加持制作修饰的完美声音、画面,替代真实体验下的质朴,甚至可能带有瑕疵的真诚创作。《李白》翻唱风波引发广泛关注,也源于大众对年轻歌手的期待。他们身上有着未经过度开发的生命激情与创作活力,承载着乐坛前辈与观众对乐坛新力量迸发的期许。而对他们而言,只有增强原创意识、提升原创能力,立足真实生命体验开展文艺创作,才能真正缓解原创焦虑。于音乐领域如此,于整个艺术和文化领域亦如此。
作者系辽宁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副编审、辽宁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