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一年起,我把冬月廿四这一天当作一封信,寄往另一个世界。我会写下“阳光很好,世道如常”“起风了”“雨打窗扉,无眠”“想您了,父亲”,谈谈天气,说说心情,一如从前灯下闲坐,话语可亲,不疾不徐。
一直觉得,我欠父亲一封真正的信。那些想说的话,被一日日的时光提笔,又被一日日的时光轻放。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总与远游、书信这些带着温软文艺感的词语缠绕。儿时在农村,乡邻的父亲皆是早出晚归,埋首田间劳作,唯有我的父亲,显得有些与众不同,他动荡奔波,辗转各地做生意,足迹遍布北京、上海、吉林、陕西。家中相册里,还留着他上世纪80年代的几张照片:白衬衫、红领带、深色西装配喇叭裤,衣着时髦,眉眼间藏着几分闯荡的意气。家里的薄田,几乎全靠母亲一人操劳。
农忙时节,父亲偶尔会赶回来。那时没有电话,归期全凭他信中一句大概的告知。于是,我和弟弟总早早站在家门前的桥上,极目眺望那条蜿蜒在稻田间的小路,盼着稻浪起伏处,能冒出父亲的身影。可这份渴望,从来没有如期兑现。父亲总是猝不及防地到家,在村人惊喜的问候里,在他熟悉的干咳声中,忽然就站在了我们面前。
最难忘一次夜半,我在熟睡中被轻轻唤醒,迷迷糊糊被扶着坐起——是父亲回来了。他手里攥着一种陌生的水果,语气里满是欢喜,想让我立刻尝尝。我半睁着眼咬了一口,随即皱着眉断定,那是天底下最难吃的东西,倒头又睡。后来才知道,那是香蕉,彼时在农村极为稀罕,是他辗转千里带来的心意。如今想来,当时那份满怀的宠爱被我泼了冷水,父亲心里该是怎样的失落,可他从未提及。
这份失落,父亲后来倒在另一件事上幽幽提过一次,是关于写信。从我读书识字起,家中读信、写信的活儿,便由我接手,此前大抵是拜托叔叔。而我所谓的写信,不过是如实记录母亲的口述——无非是问归期,叮嘱他省吃俭用。直到有一天,父亲幽幽地对我说:“你这孩子写信总是干巴巴的几句!”朴素的母亲说不出深情话语,小小的我也不懂,书信除了传递琐事,还能承载更细腻的牵挂。我不知道后来,自己有没有试着把信写得温柔些,只知道,终究没写出过一封让父亲动容的家书。收拾他遗物时,我看见他珍藏着一捆捆友人往来的信件,字迹各异,情意真切,唯独没有一封我们写给他的家书。
父亲是偏爱文字、乐于表达的人。他在家的日子,总在灯下写着一封封回信,也常常收到来自远方的信。我曾因他的信件,爱上了集邮,每次有信件寄来,我比他还要欢喜,尤其偏爱那些图案精致的邮票,小心翼翼揭下来,夹在课本里珍藏。
高中时,我意外收到了父亲的信,一封写得极为郑重的信。那时我住校,父亲早已结束了奔波,带着母亲在离家不远的镇上做生意,我每月回去一次。信是在我生日过后两天收到的,信封上的字迹遒劲中藏着秀气,我一眼便认出是父亲的笔迹。我跑到教室走廊尽头,展信:“吾儿,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和你母亲在灯下举杯遥祝,又说起你的种种往事……”眼前宛然浮现出那样的画面:父亲举杯浅酌,母亲难得地陪在一旁,灯光温柔,映着两人的眉眼。父亲嗜酒嗜茶,早上喝浓茶,晚上喝酒,小口小口地消磨时光,几分逍遥,几分落寞,直至深夜。时过境迁,走廊尽头早春树木的摇曳,读信时滚烫的热泪,至今清晰如昨。那是我此生最珍贵的一封信,可年少的我总觉得,相聚有期,回信亦有期,终究没能写下一封回信。后来才知道,生活最残忍的,便是把“有时”,变成了“无时”,猝不及防,毫无余地。
每年冬月廿四,我都想写一封回信,一封能让父亲感动的回信。开头便模仿他当年的笔触:“父亲大人,今天是您的生日,此刻我在此界遥遥举杯,为您庆贺……”可我终究明白,此生,我永远欠父亲一封动人的家书。
我愿意相信,有另一个世界存在。那里没有天堂与地府的界定,一如人间,春有花开,秋有叶落,冬月里也有薄薄的阳光,铺着一层浅浅的温暖,一如今日。于是,我眯起眼睛,逆着阳光的方向,望向那片光影迷幻之处,轻声说:“嗨,爸爸,生日快乐!我们都安好。”
这一刻,无悲无喜,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像无数远游的子女,对着远方的父母轻声诉说。只是我的世界里,远游的,是我亲爱的父亲。此刻,唯有这封信,寄往没有地址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