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短剧正逐渐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喜闻乐见的影像消费形态。从移动端的碎片化观看,到海外平台的持续传播,短剧凭借节奏紧凑、情节集中、类型清晰等特点,在不同文化语境中获得了广泛关注。近两年,多家机构统计显示,海外短剧应用下载量与付费收入保持较快增长,由中国团队主导的短剧产品已在北美、东南亚等市场形成了相对稳定的用户基础。
与以往以作品主题、题材类型或文化符号为根本依托的对外传播方式不同,以ReelShort、DramaBox等平台上线的短剧产品为代表,它们并未依赖刻板化、经验化的叙事策略,而是基于普遍性的日常生活经验与更广泛的大众审美取向,通过情感密集、类型清晰的内容形态进入当地日常娱乐消费场景,在平台分发、观众选择与情感认同的互动中自然展开。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一种源自现实生活、以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与关系结构为内核的“中国审美”,逐步进入国际视野,并在被观看、被理解中实现有效传播。
短剧特色:审美体验直接嵌入日常生活
面向海外市场,短剧呈现出一个鲜明的特征:在进入海外日常观看体系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一种真实而具体的审美呈现。
一是情感经验与关系处境的真实。短剧中的人物往往并不承担明确的价值象征,也很少被塑造成具有代表意义的文化形象,他们更像是被放置在具体关系与具体情境之中的普通个体——面对情感纠葛、家庭压力、阶层差异或命运变故,所作出的反应消解了我们惯常理解的典型性,转而呈现出一种贴近生活经验的情绪状态。这种真实,不再全部借助精细写实或深度心理描写来完成,而是在情节推进中自然而然地显露,促使观众能够迅速产生情感代入,感受到人物处境的可理解性与可共鸣性。
二是叙事方式与审美呈现的具体。与依赖抽象主题或象征性表达的叙事方式不同,短剧往往通过明确的情境设定、清晰的人物关系和高度集中化的情节安排,将情感体验落实到可被观看、可被感知的具体细节之中。人物的选择、冲突的发生以及情绪的转折,大多发生在日常生活的具体场景里,而非宏大的叙事框架之下。这种以情境为单元、以关系为核心的叙事方式,使情感不再停留在观念层面,而是以可视、可感的形式迅速呈现,并易快速引发观众“刷屏”式传播;同时,在跨文化传播中降低了针对内容本身的理解门槛,使得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能够直接进入叙事之中,完成情感上的理解与认同。
可以说,短剧通常具有贴近生活的质感,不仅体现于其内容与形式,更取决于短剧之“短”带来的瞬时性、碎片化与即时感知、反馈、传播的一系列与“短”相对应的具体的心理和行为的外在体现。短剧篇幅有限、节奏紧凑,观看多发生在日常生活的碎片时间之中,情绪的感知、判断与反馈往往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人物的遭遇和情绪变化,被迅速看到、迅速理解,也迅速进入传播环节,这种即时性的观看与传播方式,使审美体验直接嵌入日常生活之中。正是在这种并不被刻意强调、也不刻意表达的过程中,短剧完成了一种非自觉的审美出场。
审美传统:以情感为起点的现实人生经验
李泽厚先生曾述:“情为根本、根源,是道始于情,礼生于情。中国人追求此生此世的现世快乐,如何生,如何生活得好,这个‘好’当然包括精神方面,但是这个精神层面基本上(不是全部)是建立在肉体生存的基础上,不强调离开肉体的精神欢欣、灵魂超越等等,这才是中国哲学的主题特色。”据此理解中国思想的根基,并不在于抽离现实的精神超越,而在于以情感为起点的现实人生经验。也正是在这一以情感为根基、以现实人生为中心的思想传统中,中国逐渐形成了自身独特的审美传统—— 一种以人的情感经验为核心、强调主体性存在意义的审美特点。
尤其是数智时代的来临,更凸显了审美性、主体性的议题。与短剧的生产与传播表征相对应,大众集中于更为真实、具体和多元的情绪体验,这一切似乎取决于算法分发、平台逻辑与技术介入的深度和广度,但从短剧的内涵角度来看,算法与平台只是更为放大了既有的观看偏好,而真正被持续选择和反复观看的,依然是那些能够贴近现实处境、回应个体情感经验的“人味儿”内容。短剧中的情绪,倾向于展现具体关系、具体场景与具体抉择带来的生活感受,它们之所以能够被迅速识别与接受,正是因为触及大众在现实生活中已然存在却未必被充分表达的情感经验。
这也应了李泽厚先生提到的“情为根本、根源”,若情为本,则人是核。情感从“被看见”,走向一种主体与现实世界发生关系的起点。正是在具体的情感体验之中,个体得以确认自身的处境、感受与意义,这也正是中国审美传统强调主体性的体现。因此,在短剧已然成为传播力广、影响力强的重要影像形态的当下,主体性的议题在这一语境中不再只局限于理论层面的讨论,而具有了迫切的现实意义。尤其对于以短剧作为出海媒介的文化实践而言,更需要强调鲜明的文化主体性。这种主体性并非放大个人经验的绝对化,也不刻意强调文化差异,而是更注重在具体情感经验中守护人存在的基本位置,让人物的选择、犹豫、情绪反应等心理与行为,始终指向可被大众理解的生活处境。而这种以主体经验为出发点的表达方式,也促使短剧中的情感不再过度依赖文化知识背景和额外价值说明,能够在不同文化语境中被直接感知和接受。
从这一层面来看,中国的审美传统恰恰为短剧出海提供了一种重要的内在支撑。主体经验不仅成为短剧情感表达的出发点,也构成其跨文化传播的重要支点。多样化的短剧样态,正是通过具体而真实的情感结构,与海外观众建立起直接的情感通道,使其能够无需额外文化说明,便进入叙事并完成情感层面的理解与认同。由此可见,中国的审美传统并非作为外在标签“走出去”,而是在短剧的情感表达与主体呈现中,悄然转化为一种具有普遍感受力的审美资源。这种以主体性为核心的情感表达能力,既是审美追求得以被看见的重要前提,也构成了短剧出海能够持续发生的内在动力。
审美自觉:拓展表达的层次与密度
短剧出海应展现怎样的审美追求?短剧在海外平台的热度已经证明,情感与主体经验能够在多元文化语境中被理解与接受,但这种被理解并不意味着表达只应停留在即时性与强刺激的网络媒介之中。相反,当短剧逐渐从流量形态走向稳定生产,如何在保持情感直观性的同时,进一步拓展表达的层次与密度,成为短剧创作必须面对的问题。据此,笔者提出四点策略。
以“可见之物”确立审美质感,弱化符号堆叠。中国传统的审美观,常体现为对现实世界的留白、审慎与自省的“意境说”“灵性说”,并不依赖传统符号的密集呈现,而更体现在对日常物质世界的审美处理能力之中。短剧中的服装、化妆、道具与空间设置,无需刻意标注地域或历史身份,而应在质感、比例与秩序的把握中,传递对生活方式的理解。那些贴近日常、具有生活温度的物质细节,往往比显性的文化符号更容易被感知和接受,也更能在跨文化语境中呈现出一种稳定而内敛的审美气质。
以“可见之人”凸显主体位置,而非类型模板。中国的审美尤为强调“人”作为情感与意义的承载者的身份,“人”并不是某种观念或类型的附属。这就意味着在短剧表达中,人物不应只是推动情节的功能性存在,而应拥有清晰的生活处境与关系位置。人物的身份、选择与行为,既受到具体生活条件的制约,也需体现其内在情感逻辑。当“人”被真正置于叙事中心,短剧所呈现的审美经验便不再依赖类型化的角色设定,而转向对主体经验的真实呈现,从而使情感与意义在具体人生中自然生成。
以“可感之情”构建情感张力,而非情绪刺激。中国审美习惯中的“情”,往往并非短暂的情绪爆发,而是指向了人际关系与现实处境中逐渐生成的情感状态。短剧在追求节奏与强度的同时,需要警惕对情绪的简单放大与重复调用,否则情感将退化为可被迅速消耗的刺激单元。真正具有审美厚度的情感,往往源自人物在现实限制中的犹豫、克制与选择——它不依赖夸张表达,却在张力中持续累积,也更容易引发持久共鸣。这种“发乎情而止乎礼”的情感生成方式,正契合了中国审美传统中含蓄、内敛而富于分寸的情感传统。
以“可理解之意”形成价值指向,而非直接呈现。审美自觉并不等同于价值追求的外显表达,而更符合叙事进程中意义的自然生成。短剧无需承担过多的说教功能,但应通过人物命运的展开与情感走向的变化,使观众在观看过程中理解行为背后的逻辑、选择所承担的代价及其所指向的生活判断。当意义通过情节推进与关系演化被“看出来”,而非被直接“说出来”,审美表达便获得了更大的开放空间,也更容易在多元文化语境中被感知、被理解与被接受。
回到李泽厚先生关于“情”为根本的论述可以看到,中国的审美追求从来不是抽象观念的外置,而是扎根于现实人生的情感经验之中:以此生此世为场,以人的处境为题,以情感的生成与克制为尺度。也正因如此,这样的审美追求往往天然具备一种开放性——它不急于表达意义,却能在具体生活与具体关系中,让意义被看见、被体认。
短剧的出海实践,恰恰在数智时代的观看结构中重新激活了这一审美传统。当短剧以情境具体、人物清晰、情感密集的方式进入海外日常观看体系时,其审美追求并非以“输出”的姿态出现,而是在“人”的主体位置、“情”的生成逻辑与“意”的自然显现中,被真实而具体地理解与接受。这种“被看见”,固然包含偶然的文化相遇,但更是一种审美传统在当代媒介形态中的现实显影。
综上,短剧出海的关键,并不在于强化文化标签或放大差异特征,而在于完成更有意识的表达选择:让“可见之物”有质感,让“可见之人”站得住,让“可感之情”经得起回看,让“可理解之意”能够自然而然地生成。唯有如此,短剧才能在保持媒介效率与市场活力的同时,真正沉淀出审美追求背后蕴含的文化厚度。短剧创作与海外传播中,体现了其审美追求从无意识地“被呈现”走向自觉地“再表达”,其背后既是一种文化立场与文化表达方式的自觉调整,也是一种主体意识的重新确立。这,或许正是短剧走向世界之后,更值得我们持续把握与深化的方向。
作者系北京电影学院科学与艺术研究院(AI影像科学与艺术中心)副院长、北京电影学院科研处副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