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移动互联网、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普及，文艺与大众的关系正在被愈发拉近，人民大众不再只是文艺的旁观者、欣赏者，而是通过更低的门槛，以更高的活跃度参与到文艺生活之中。在新的媒介环境下，新大众文艺持续繁荣，网络空间涌现出一大批新的文艺样态，网络文学正是其中之一。网络文学值得关注的不只在于它“写了什么”，还在于它“怎样被读”。网络文学的阅读模式相比传统的静态、沉浸式阅读有很大不同，读者可以随时随地打开手机，追更订阅、留言讨论，以各种方式将自己的反馈嵌入作品中。正因如此，网络文学读者所发挥的作用相较以往的文学读者发生了显著变化。理解网络文学生产实践中读者的“新身份”，能够帮助我们更具体地把握新大众文艺正在如何推动一场深层的“阅读革命”。
在网络文学的生产机制中，读者首先获得的是一种“供养人”的身份。以起点中文网为代表的付费阅读平台，通过VIP付费、打赏、月票等制度，让读者通过订阅、打赏付出的真金白银，直接转化成作者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并决定作品在榜单上的排名，进而左右其可见性与传播范围。这就让读者成为网络文学的“供养人”。读者认不认可、买不买账，成为网络文学作品的直接评价标准。即便是随后在移动阅读时代兴起的免费阅读模式，这种“供养人”制度也没有发生根本改变，作者的收益依然取决于读者的停留时长与点击行为所带来的广告分成，“能否留住读者”同样成为创作时反复权衡的关键因素。在传统的纸质文学时代，创作者主要面向专业批评体系，参考专业批评者的意见，而网文作者则面向最广大的普通读者，要尽可能地揣摩他们的兴趣，创作能在最大程度上吸引读者、打动读者的有趣作品。作者不仅会根据读者的点击数据或评论区留言调整连载内容，也会建立专门粉丝群收集广大书粉的阅读感受。读者的偏好被持续捕捉和回应，成为推动叙事展开的重要力量，大众的口味也在这种可见、可回馈的机制中，获得了更直接、更充分的满足。
在自身意见被作者不断吸纳和回应的过程中，读者并不是一个完全被动的角色。相反，不少读者会主动介入作品的评价与阐释，对文本进行点评，撰写文章、述史立言，甚至逐渐形成带有个人立场的评价。这便是网络文学赋予广大读者的第二重身份——“书评人”。在网络出现之前，能够正式发表、并具有一定理论自觉的书评，通常被视为文学批评的重要组成部分，是阅读反馈的高级表现形式之一，其参与者多为学院体制中的研究者，或是活跃于文化媒体的专业评论者。但在互联网时代，人人可以发声，许多网文读者主动开展对网络文学作品的打分、点评与推荐活动，形成一种大众化的书评实践，成为网络文学研究语境中的网生书评人。社交媒体平台兴起后，这类书评活动进一步外溢，不少书评人通过运营个人自媒体账号积累起稳定的“书友”粉丝，收获大量追随和关注，在各大社交平台催生了一批如“小紫推文”“赤戟的书荒救济所”等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推文大V”，他们的推荐与评价甚至能够直接影响作品的阅读热度与传播路径。从这一角度来看，网络文学中的评价权不再只属于少数专业人士，而是在更大范围内向读者敞开，这种由大众广泛参与、共同建构的评论生态，正是新大众文艺得以成立的重要现实基础。
除了书评之外，许多网络文学读者还会借助个人账号，围绕喜爱的作品展开持续而活跃的二次创作实践，这也构成了网络文学读者的最后一重身份，即“创作人”。从内容形态上看，这些创作层次多元、类型丰富：一方面有结构相对完整、投入度较高的衍生作品，例如同人小说、同人绘画、同人视频等，它们往往围绕原作人物与世界观展开再叙事，如《道诡异仙》的衍生手书视频《心静自然凉》在B站获得240余万播放量；另一方面，更多读者进行的则是更为轻量、即时的内容生产，比如作品评论区中不断生成的“玩梗吐槽”式短评，或是读者随手上传的一句台词配音、一张速写草图。例如起点中文网上线的“段评”功能，正是从制度上激活了网文读者“创作人”的身份。该功能允许读者可以在任意一段小说文字之后便捷地开展弹幕式点评，也使得读者的评论热情空前高涨，使评论与正文并行展开。在《大王饶命》等互动性强、“槽点”笑点密集的作品中，甚至发展出独特的“段评文化”。大量读者在这些作品的评论区或锐评，或吐槽，或细究小说细节，或进行配音、绘画等二创，使段评成为正文之外极富可读性的次级文本空间。不少读者直言，自己愿意为正版付费，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正版网站“可以一边读正文，一边看段评”。互联网的核心模式之一便是“用户生产内容”（UGC），在这样的模式下，创作也嵌入读者的阅读过程中，大众不只是文艺的接受者，更在持续地参与到内容的生产与创作中，真正成为文艺的创作主体之一。
回看网络文学读者在生产实践中所呈现出的多重身份——既是以持续阅读与付费支撑创作的“供养人”，也是主动发声、参与阐释的“书评人”，更是不断创作衍生内容的“创作人”。不难发现，新大众文艺所指向的，确实是一场深刻的阅读方式变革。在这样的变化中，阅读不再只是“灯前伏案、一人一卷”，不再止于将一部作品看完为止，而是伴随着选择、评论和互动一路展开；读者也不再只是被动接受内容的客体，而是以自己的判断和参与，持续影响着作品的走向。读者由此获得了更大的能动性，也更直接地参与到文艺的运行之中。然而，正如任何新形态的文艺实践一样，新大众文艺在繁荣发展的同时，也面临着不容忽视的张力与挑战。例如，网文作者对读者兴趣的积极挖掘与响应，确实满足了广大读者的阅读需求，但这种挖掘也很容易异化为对即时注意力的过度迎合。在连载与平台竞争的压力下，不少网文作品的情节越来越追求简单粗暴的“爽点”堆叠与对读者情绪的直接刺激，草蛇灰线的叙事结构与深刻复杂的文学书写反而难以展开，作品由此呈现出同质化、套路化的特征。再如，网络空间中的阅读反馈容易趋向情绪化、碎片化，评论来得快、走得也快，判断往往建立在即时感受之上，意见纷杂、声音喧哗，却未必都能沉淀为具有建设性的批评力量。在这种环境中，创作者既要面对大量反馈，又难以从中区分真正有价值的意见，评论区的热闹与评价的有效性之间，开始出现新的张力。
也正因为这些问题与挑战，专业文艺生产者与评论者的作用愈发凸显。专业文艺从业者既需要走出既有的观念体系，深入新大众文艺的现场、主动理解新大众文艺的运行逻辑，也应主动参与到筛选、阐释与引导之中，通过建立更具公共性的评论平台与传播机制，对有价值的作品与声音进行打捞和放大。只有当大众的广泛参与与专业的深度介入形成良性互动，新大众文艺所开启的这场阅读革命，才能在保持活力的同时，走向更为稳健、也更具品质的发展。
作者系北京大学中文系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