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繁荣兴盛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标志。据此审视书法领域,其“繁荣”绝非创作数量累积,而在于实现价值与功能的本体性“现代化”。因此,书法的真正繁荣,必然依赖于一场深刻的“现代化”进程,即从“技道分离”的困境中解脱出来,重归“书为心画”的本体,以现代的文学语言与思想情感作为书写内容,从而实质性地转向中国式现代化所标志的文化繁荣。
如果当代书法成为展厅里的标本,或沦为功利性的技巧表演,就会逐渐失去与日常生活的血肉联系。要激活书法的生命力,必须让它重返生活现场。古人提笔便是写信、题匾、记游,笔墨与生活浑然一体;而今人惯于键盘输入,书法成为为创作而创作的“技术活”。这种断裂会使书法丧失最珍贵的“在场性”。弥合断裂,不是复古,而是让书法重新介入现代生活,唯有将书法从“遗产”还原为“生活”,其文脉才能真正延续。
并非单一的技术传承
当代书法创作仍以抄录古诗文为主流,鲜少直面现代人的生活体验。这种创作倾向会导致书法越来越像一门工艺,任何艺术上的探索都可能被指为“背叛传统”。当前,我们培养了大批能模拟经典的写手,却罕有能通过书法接通现代文脉的艺术家。
中国书法的伟大传统从来不是单一的技术传承,王羲之的信札记录了生活的人间烟火,颜真卿的文稿流露出家国悲怆,古人论书强调“书为心画”,将书法视为精神世界的物化呈现。传统书法的生命力源于“笔墨”与“文心”的共生——笔墨是形,文心是神;笔墨是载体,文心是内容。
当下书法界存在一些误区,有些作者进行“去文字化”的形式探索,还有些作者则固执地认为只有书写古人诗文才能保持古雅。这种不愿、不敢用现代诗文进行创作的局面加剧了书法与当代生活的断裂。当人们的日常交流已普遍使用现代汉语时,书法却拒绝反映这种语言变迁,就会成为悬浮于现实之上的文化标本。
当代书法竞赛性质的全国展览,促进了书法技法的提升,却也让当代作者过度强调技法训练而忽视人文素养。艺术评价体系对古典范式的推崇,使得现代表达难以获得认可。这种状况形成恶性循环,越是缺乏现代表达,书法就越发脱离当代生活;越是脱离当代生活,就越难产生有时代精神的作品。
重返生活的实践路径
白话文运动作为20世纪初的文化革新,不仅深刻影响了文学创作,也对书法艺术的发展产生了潜移默化的作用。白话文的普及促使书法不再局限于士大夫阶层的雅玩,而是逐渐走向大众化。文人在题跋、书信等日常书写中逐渐融入白话文的自然流畅风格,使书法艺术在保持传统技法的同时,更具时代气息和个性表达。
胡适的书法作品不仅内容采用白话诗,甚至在书写时加入标点符号。这种创新使书法不再仅仅是古典诗文的载体,而是能够承载现代思想与语言的鲜活艺术形式。沈尹默作为民国书坛的代表人物之一,既是新文化运动的参与者,又是传统帖学的捍卫者。他在书法创作中展现出对白话文运动的接纳,题跋和书信的语言风格趋于平实自然。于右任主张草书应当易识易写,以服务社会大众,这与白话文运动“普及教育、服务民众”的理念一致。
鲁迅的书法艺术与其文学成就相得益彰。他的书法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赠人书作,如《悼丁君》《赠瞿秋白先生联》等;另一类是日常手稿、信札,如日记、著作稿等。这类书写更为率意自然,信手拈来,却仍见法度,真正将书写融入日常生活。民国时期的“书文合一”,使书法呈现出应有的生机。白蕉的《书法十讲》以白话文写成,语言生动直白;其书法《兰题杂存》以口语化的幽默与轻松流畅的用笔相映成趣,成就了现代帖学的一座里程碑。
在当代,陈振濂提出的“阅读书法”概念,代表了对文字内容与视觉形式关系的重新思考。这种对书法抒情、阅读、记事、视觉等多重功能的现代认知,为书法与现代文心的结合提供了学理支撑。近年来,随着多项重大主题艺术创作工程的推出,主题性书法创作逐渐增多,这些创作成为艺术家体认现实、表达社会价值观念的重要途径。
“现代文”书写的意义
以“现代文”入书,从技法层面看似乎只是更换文字内容,然而其呈现的精神新风,对整个书写生态的影响是复杂而微妙的。历代经典无不证明,经典不是雅玩,而是不同时代的人间烟火:王羲之手札、张旭《肚痛帖》、颜真卿《祭侄文稿》、苏东坡《寒食帖》,这些作品都是他们生活现场的真实记录。
作为传统文化的传承者与时代精神的表达者,书法家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肩负着特殊的社会责任。他们不仅需要锤炼精湛的笔墨技艺,更应当主动承担起艺术观念现代化的文化使命。书法家要通过创作实践,在作品中融入现代人的思想观念与情感体验,使书法艺术成为引领文化心理转型的重要载体,将时代精神注入笔端,通过艺术创作传递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同时,书法家要勇于突破陈规,在保持书法本质特征的基础上,探索符合现代审美需求的表现形式,让千年书法传统与当代社会生活相融合。书法家应当以作品为媒介,促进传统与现代的对话,在笔墨挥洒间展现中华文化的包容与创新,为推动社会文明进步贡献艺术力量。这既是对书法家社会责任的担当,也是对“以文化人”传统的最好继承。因此,当代书法的书写内容必须“因时而兴,乘势而变,随时代而行,与时代同频共振”。如果连书写的内容都不敢、不愿用“现代文”,那么所谓的“现代性”就无从谈起。
当代书法若仅停留在抄录古人诗文的层面,只能沦为传统艺术的标本,远离时代,远离大众。让书法重返生活现场,不仅是对传统的真正继承,更是对书法艺术生命力的延续。书法的现代性,就是要让书法重新成为记录时代、表达情感、沟通心灵的艺术形式,在日常生活中焕发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