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是焦菊隐诞辰120周年,12月底,北京人艺把焦菊隐译版《樱桃园》搬上了舞台。主创方面,导演、舞美设计和作曲来自国外团队,灯光、服装、多媒体、化妆等则来自国内团队,演员以北京人艺演员为主。这是一次舞台上的文化交流,也是近两年继《海鸥》《仲夏夜之梦》之后,格鲁吉亚导演大卫·多伊阿什维利第三次把经典戏剧搬上人艺舞台。
《樱桃园》的多重解读
人们常把契诃夫的戏称为“抒情喜剧”。而是否具有喜剧特性,这是契诃夫戏剧里的谜。在契诃夫看来,尽管人的生命状态有悲剧性的一面,但现代人的生活已经没有了古希腊戏剧中那种悲剧语境,悲剧精神在现代社会已然失落。因此,哪怕故事结尾是悲剧,契诃夫依然把《海鸥》等作品称之为“喜剧”。焦菊隐在译后记里把《樱桃园》比作“一首社会的象征诗”和契诃夫的“最后一首抒情诗”。如何平衡喜与悲的分寸,如何把握“象征”与“抒情”的表达,这是每个《樱桃园》的导演首先要面对的问题。要知道,即便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当初都没能让契诃夫满意!
《樱桃园》表面上写的是一群庄园主人对樱桃园的依依不舍,实则是写地主贵族阶级的没落与新兴资产阶级的崛起,更深一层则是封建思想与新思想之间的碰撞。旧的美好光景不再有,人们被生活和社会裹挟向前。回到人性与情感角度来说,“樱桃园”可以是故土,可以是一种旧形态,可以是一切美好又易逝去的人和事物……不同版本的《樱桃园》也给出不同的侧重解读,有的探讨生与死,有的探讨对生活和艺术的态度,有的探讨人的成长与得失,等等。总之,契诃夫的《樱桃园》所蕴含的情感和哲理,是可以被无限挖掘的。
隐喻、生活化与现代性
大卫·多伊阿什维利在“导演的话”里这样写道:“这不是一部关乎樱桃园这个物理空间的戏。樱桃园是每一个人的童年、记忆和内心梦想的所在。这部戏关乎时光的流转和它重塑我们的方式,关乎人如何面对变迁:有些人泰然处之,而有些人战栗不已。”这一版的庄园不是19世纪的俄国庄园,人也不是那个时代的人。舞美是在镜框式舞台里再搭一个镜框,倾斜的坡面、木质的放射状框让舞台简洁而富于现代感。图案符号、丢弃的樱桃、下雨、统一色调的服装、台词和表演上的特殊处理……隐喻性特征增加了观众的理解难度。虽然台词基本保持了原貌,但有删减、穿插、调换和重复。原版剧中家庭教师夏洛特被换成了一个打个响指就能让时空转换的“魔术师”,且由男性扮演。在导演的《仲夏夜之梦》中,也有类似处理。导演强调不要“演”契诃夫的作品,而要“生活化”。于是,原本戏剧中的情感力度被收缩。例如在安尼雅最后的“永别了”这一段,最初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妻子莉莉娜扮演时,她是含着眼泪、哽咽地说出来的。对此,契诃夫在书信里肯定了这样的表演。但这版却好似简单的告别。情感力度被收缩,生活中的情欲味、碎片式和喧嚣感被放大。导演给柳鲍芙和准女婿加了挑逗戏份,甚至吻戏。安尼雅和特罗费莫夫、罗巴辛和瓦里雅之间的情感,也显得轻浮和多变。这或许就是导演理解的当下生活化的情感投射。语境与人物形象的跳跃感、高强度肢体动作、用运镜的手法投放实时影像特写、喧嚣与疯癫感、与观众的互动……这部戏也非常考验演员的功底。
“我相信剧场永垂不朽。对于那些秘密地把他们的童年放在口袋里,带着它离开,一直玩到他们的日子结束的人来说,剧场是最快乐的躲藏地。”著名戏剧导演莱因哈特的这段话阐述了戏剧的魅力。大卫·多伊阿什维利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快乐”是如何被躲藏和释放的。此版《樱桃园》在诗意的过去、杂乱的当下和迷茫又憧憬的未来这几种情境中来回穿梭,以传达人的生命历程感悟。导演的才能有目共睹,他的“花哨”也显而易见。他的多数戏剧作品,会放大形体表演在戏中的分量,在一些对白处理上像言情闹剧,会打断情境和戏剧节奏而言其他,会极力调动各种技术手段和各种隐喻去表达。看他的戏,像在喝鸡尾酒。
在导演与观众之间
关于创作,契诃夫曾在书信里写道:“简洁是天才的姐妹。”尽管契诃夫没有让导演完全遵循此法,但若把契诃夫的戏剧复杂化,对于很多观众来说,那将是不能承受之重。翻译家童道明曾说,《樱桃园》就像北京的老城墙,而这一次,它变成了王府井商业大街。
早几年,带有实验性质的孟京辉版《茶馆》,因演员的“嘶吼”及其夸张的叙事模式引发了部分观众的“不适”,甚至被要求退票。导演与观众之间有一座看不见的审美桥梁,总有人会被拒之于河的对岸。戏剧玩“花哨”,导演们拿出了十八般武艺,这似乎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了。戏剧多元化,观众圈层化,但面对戏剧经典时,绝大多数观众心里一直保留着一片“樱桃园”。允许“樱桃园”被“砍伐”,“面目全非”也好,“匪夷所思”也罢,观众的“宽容”是有条件的。陈旧的“创新”理论、重复的技法和老生常谈的概念堆砌,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把美的事物扭曲化……这些恐怕都需要被重新审视一番。如果个性成为另一种共性,匮乏成为另一种过剩,那我们在重走西西弗斯之路。当戏剧的传统叙事路线被蒙蔽,导演的“花哨”怎样才能尽如人意?这值得我们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