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在数字洪流中疾驰,文明记忆却在时光深处静默沉淀;当历史的尘烟散去,有一种力量始终滋养后来者的心灵。2025年深冬,再次拜访嵩阳书院,期待在变动不居的世界里寻找“中”的定义。
书院位于嵩山南麓,面朝双溪河,背靠峻极峰,西依少室山,东临万岁峰,山环水抱,林峦错峙,形胜绝佳。
书院门前的一副对联引人注目:“近四旁惟中央统泰华衡恒四塞关河拱神岳;历九朝为都会包伊瀍洛涧三台风雨作高山。”它由清代翰林吴慈鹤题写,表明这里气势非凡、地位出众。
程门立雪
北宋的一个冬天,40岁的杨时与游酢相伴来到嵩阳书院程颐门前。师者瞑坐,学生不敢打扰,侍立门外,雪深一尺。这则被《宋史·杨时传》翔实记录的“程门立雪”,是尊师,更是重道,“道”是孔子“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之道,是“朝闻道,夕死可矣”之道,是士人“知其不可而为之”之道,是中国文脉的一次庄严交接。
站在讲堂前的青石月台,脚下即是相传中程门立雪处。明代“四箴碑”静立一侧,镌刻着二程对言、听、视、动的规训。千年时光在此叠印:宋人的执着、明人的铭刻、今人的凝视,都在回应同一个命题——何为师道,何为学统?
杨时与这座书院的渊源,早在那场大雪前就已开始。宋元丰四年(1081年),他拜入程颢门下。学成南归时,程颢目送弟子远去的背影,轻轻念了一句:“吾道南矣。”这既是衣钵相托,更是文化重心的历史性南迁。此后,杨时创办东林书院,师道传承由此南下,历经罗从彦、李侗和朱熹的阐发传播,最终成就系统的新儒学体系——“程朱理学”,成为影响我国封建社会数百年之久的统治思想。
这份风雪中的坚守,是儒家完整的成人之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书院不造知识容器,而塑文化人格——这或许是它在千年后仍能打动人心的魅力。
进退坦然
宋代重视文治,书院位于东京汴梁(今开封)和西京洛阳之间,优越的地理位置使之成为大儒云集之地。尤其在王安石变法推行新政时,政见不合的司马光、程颢、程颐、范仲淹等,皆被贬到与嵩阳书院近在咫尺处的赵宋皇家祈福地——嵩山崇福宫,担任提举这一闲职。从庙堂到山林,他们在书院中开讲授课,传播经邦治国思想,寻找到一个更为自由的言说空间。
司马光在洛阳、嵩山15年,倾心讲学,专心著述,编纂《资治通鉴》,“日力不足,继之以夜”的身影,诠释着史学家的经世情怀。范仲淹讲学时,时常击掌高歌,那份“先忧后乐”的政治抱负,挥洒在迎风长啸间。即便在金元战乱中,避居嵩山的元好问,依然用诗词唤醒学子的家国之思,听得学生潸然泪下。
这些大家无论身处何位,始终持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精神自觉。及至明代,东林书院山长顾宪成撰写名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仍是士大夫关注国家事、关心民生疾苦担当之风的遥远回响。
书院提供了一种独特的生存智慧:物理上远离朝堂纷争,精神上却从未放下家国情怀。“隐”与“显”的辩证,进退坦然的豁达,是传统士大夫最高明的处世哲学——在退守中积蓄,在静默中发声。
千年沧桑
步入书院,最先迎接访客的是两株汉封将军柏。树龄均有4000多年,是一处活着的文明坐标。它们饱经沧桑,见证这片土地的多次变迁:佛教寺院、道教场所、李唐皇室行宫,直到1035年,被宋仁宗赐名“嵩阳书院”。
在书院沿中轴线而行,五进院落分别是大门、先圣殿、讲堂、道统祠和藏书楼,依照儒家礼制而建。百余间古建筑多为硬山式灰筒瓦房,古朴大方,自然淡雅,与中原地区多红墙绿瓦、雕梁画栋的寺庙截然不同。这份质朴,契合儒家“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的审美追求。建筑与学术在此达成精神同构。
书院大门外南侧,有一高大的“大唐嵩阳观纪圣德感应之颂碑”,即大唐碑,历经1200多年风雨侵蚀,仍旧光亮润泽。石碑由三部分组成,碑下部分为精雕石刻,四面刻有10个石龛,龛内10座浮雕武士像;中部碑身上刻碑文,唐书法家徐浩八分古隶楷书刚柔适度,笔法遒雅;碑首分三层,狮嘴、云纹等形象栩栩如生,雕工精细,是唐代石刻艺术珍品。碑高9米,宽2.04米,为嵩山地区碑刻之冠。古人如何安放这巨石,已成永久之谜。这谜团恰似文明传承本身——厚重的精神遗产,总能在看似不可能的条件下被代代托举。
1905年,嵩阳书院改为高等小学堂。2009年,郑州大学嵩阳书院成立,以期“赓续文脉,弘扬国学”。形式在变,精神却在创造性转化中延续。
书院冬日,山风猎猎,将军柏枝叶摇动,沙沙声恍若千年诵读——那些曾在树下辩论人性善恶、理气关系的年轻声音,已化为当下仍须面对的永恒命题。
赓续文脉
暮色渐浓,书院的轮廓正渐渐隐入苍茫嵩山。
回望从前,心有戚戚。历史好似有着些许的共鸣,都会在变革中重塑价值,在喧嚣中寻觅恒定。不同的是,宋人在书院静思答案,今天我们在全球浪潮中探寻方向。
嵩阳书院的启示在于:文明真正的连续性,不在固守形式,而在不断重释文化价值。从佛寺到书院,从传统讲堂到现代学府,每一次转换都不是断裂,而是文明在新语境下的自我调适。
那些曾经在此讲学的大师若能够穿越至今,或许会惊叹于世界之变,却不会陌生于当代之问:个人如何安顿?社会如何有序?文明如何创新?这些千年之问,正是书院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
2016年探访书院时,用文字记录它的前世今生。9年后再次探访,重新解读,用视频传播它的生机密码。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每一次朝阳的升起,都有新的探访者在此驻足。人们寻找的,并非逝去的黄金时代,而是在当下重建精神家园的可能。
这或许就是嵩阳书院穿越千年依然矗立的意义:它是一处历史遗存,更是一个精神坐标,提醒每个时代的人们——有些追问必须继续,有些价值必须坚守,有些火种必须传递。
因为文明的生命力,终将体现在它跨越断裂、重续文脉的永恒努力中。而书院,始终是这努力最沉默也最有力的见证。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河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