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架的文化底色

神农架林区地处湖北省西北部,是我国唯一以“林区”命名的行政区划。经过多年培育与保护,如今的湖北神农架,三个“世界级头衔”无时不闪烁着令人瞩目的光芒——

2016年7月,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举行的第40届世界遗产大会上,中国湖北神农架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湖北省第一处、中国第十一处世界自然遗产。自此,神农架成为中国首个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与生物圈自然保护区、世界地质公园、世界遗产三大保护制度共同录入的“三冠王”名录遗产地。

那么,是什么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含金量巨大的“三冠王”授予神农架呢?

一、神农文化

其实,对神农架我并非一无所知。书上说,神农架因华夏始祖神农氏在此采尝百草,救民疾夭,教民稼穑而得名。但因一直未身临其境,雾朦胧、鸟朦胧的感觉时时萦绕在心。

神农坛导游的讲解直奔主题:“神农”是谁——地球人都知道。但这个“架”字许多人不见得清楚。远古时候,神农为尝百草寻到此地,见这里森林遍野,花草满目,认定必有奇药异果,便驻足住下。他先教山民“架木为屋,以避凶险”,以得栖身之地,继而“架木为梯,以助攀缘”,采得奇草良药。后来他又“架木为坛,跨鹤飞天”,径向天帝复命。所以,神农架的“架”字有三种含义:架木为屋,住人;架木为梯,采药;架木为坛,成仙。

我恍然大悟。

导游继续讲:炎帝神农氏对人类的贡献远不止寻草采药。他有八大功绩:始作耒耜,教民耕种;遍尝百草,发明药茶;治麻为布,制作衣裳;日中为市,首倡交易;削桐为琴,练丝为弦;弦木为弧,剡木为矢;作陶为器,冶制斤斧;合榭而居,安居乐业。

我肃然起敬。

中华民族原始文明始创者“三皇五帝”中,以名氏为地名的,神农架属其一。在这3253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神农的印记比比皆是。譬如神农源、神农谷、神农顶、神农坛、神农洞、神农营等。莽莽群山的每一处峰峦,都舞动着神农的身影,哗哗奔流的每一条溪水,都跳跃着神农的音容。在这里,地名已非空洞的意象和抽象的概念,而镌刻着五千年中华民族之魂的生命密码,承载着华夏大家庭14亿人的共同基因。

是啊,神农氏所开创的原始农耕文明,是中华文化的重要源头之一,是凝聚中华儿女的精神纽带,更是激励华夏儿女不屈不挠、顽强拼搏、创新奉献的精神之光。

夏雨霏霏,撒云播雾。神农坛层峦叠嶂,宁静清幽。耸立入云的巨型神农塑像庄严肃穆。面对伟大的始祖,我的心脏化作一只相思鸟,扑棱棱破胸而出,径直向神农扑去。此时,时光凝固,万籁俱静,唯有神农如炬的目光,洞穿整个宇宙。我大口吮吸着声光雷电和五谷百草醇化的琼浆玉液,尽情沐浴赓续五千年中华文明的璀璨光芒,感恩的情愫立马沸腾和升华。

二、山水文化

神农架起初并没有山,只有水,海洋之水。一日,火山爆发,地壳炸裂,岩浆冲天隆起,海水“知山而退”,群峰露了峥嵘。于是,海洋里有多少巨浪,神农架就有多少山岚;海洋里有多少珊瑚,神农架就有多少森林;海洋里有多少鱼虾,神农架就有多少鸟兽;海洋里有多少藻类,神农架就有多少花草。只是,那褐色精灵金丝燕,没来得及撤退,修炼成了神农架一大绝景——神农架雨燕及燕子洞。

沧海桑田,山清水秀。神农架完成了倒海翻江、脱胎换骨的华丽嬗变,成了493种脊椎动物的家园,成了236种鸟类的天堂,成了3183种高等维管束植物的沃土,成了2000多种药材的宝库。

我来到“天生桥”景区。

峡谷里氤氤氲氲,云蒸霞蔚。绿树掩映了炉烟,宁静抹去了喧嚣,由青草、绿树、鸟语、花香糅合构成的水墨画,大写意般铺排在奇峰绝壑之间,无论近景远景,都浓酽得化不开。横看,一卷“富春山居”,竖看,一篇“桃花源记”,左右再看,一派“清明上河图”!

正走着,谷底水声加大,浅吟低唱变成了引吭高歌。抬眼看,一泓瀑布几跌几宕,哗啦啦泻入涧底,溅起的水幕犹如白云纷飞,银丝飘垂。突然,有雷声翻滚,轰隆隆震人耳膜。海拔1800米的奇峰绝壑间,一个巨大的石洞赫然呈现,奔涌而出的水流咆哮着倾泻而下。

迎着水花水雾,我步入洞口中央岩上,阵阵凉气扑面而来。褐色的巨石手拉手,肩并肩,交错排列,相偎相依,恢弘的穹顶,以顶天立地般的雄姿,在左右山体的拱卫下巍然侍立。我想,莫不是先祖神农高悬的手臂,昭示我国56个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成一团,铸成这擎天般的力量!

继续登高,脚下水体越发湍急,激情与速度击打在岩石上,撕云裂帛,撼天动地。如今,许多地方的溪水失去了往日的丰沛,变得浅细迟缓。而神农架天生桥下的水令我想起盘古开天的壮举。

山是神农架的精神,水是神农架的灵魂。神农架文化由山水而生,因神农而博大。它悠远厚重,天人合一,在中华文化史的星空里熠熠生辉。

三、野人文化

在神农架,不能不谈野人。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新一波“科学之火”在神州大地熊熊燃起,传言中的神农架野人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1976年,一个名叫黎国华的年轻人含辛茹苦,披荆斩棘,独自在原始森林里苦苦追寻野人的踪迹。其间,遭遇过黑熊的袭击,遭受过断粮的饥饿,经历了暴雨的洗礼,经受了疾病的折磨。数次“向死而生”。遗憾的是,除了几处野人脚印和粪便,男女野人一个也没与他打照面。明明民间有传说,目击有证人,史书有记载,神农架的野人们却像云像雾又像风,真身难觅啊!

尽管真野人没有与黎国华碰面,但他的探寻为下一步的研究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和间接物证。面对坊间“野人没找着,自己变成‘野人’”的揶揄,黎国华坚定地表示甘当科学崎岖小路上的一捧泥土、一粒石子,为后来者架桥铺路,哪怕死在神农架也无悔无怨。

山路转弯处,几行大字映入眼帘:

1993年9月3日下午6时许,(原)铁道部桥梁局十几位专家在神农架旅游途经此处,司机黄先亮驾车驶过一个急转弯时,突然发现前面20米处的公路上有3个“野人”正低头迎面走来,乘客急忙下车想截住“野人”,但是“野人”早已逃至公路坡下30米的森林边缘,只能听见“噼噼、啪啪”折断树枝的清脆声响。

哦!这里是距今最近一次的野人目击地,目击者不是目不识丁的山人猎户,而是学富五车的专家群体。

我正在拍照,忽然有同行叫,快看,野人来了!

我明明知道这是恶作剧,心头还是一震,情不自禁朝四周张望。潜意识中真有野人出现的祈盼啊!

神农架科考馆门前,一对野人夫妇雕塑形象地向人们述说着古老的传说。我知道,感情和感性愿望固然美好,理性才是探求真相的保证。

1977年,中国科学院派100多名科学家来到神农架,对人形动物进行科考和研究,历时140天。其间接到上百宗见过“野人”人士的反映,也收集到一些有关人形动物活动的证据,但始终没有与它们的正面接触。据此,专家们认为,神农架野人在没有找到真体、实体、活体之前,尚不能断言存在与否!

四、本土文化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育一方文化。

千百年来,在与殷商文化、秦汉文化、巴蜀文化、荆楚文化的交汇碰撞中,神农架孕育了独特的本土文化。我国史诗神话《黑暗传》在这里发现了诸多版本,优美抒情的民间歌谣,绚丽多彩的传说故事,更像山上的野花一样多。时至今日,古老的唐(堂)戏、皮影戏、打丧鼓、薅草锣鼓、打火炮、吊锅等民俗活动仍然活跃在茫茫山野之中。

长达3000多行的史诗唱本《黑暗传》产生于远古时期,神农架地区8个不同的版本生动形象地描述了世界形成、人类起源的历程,融汇了混沌、浪荡子、盘古、女娲、伏羲、炎帝神农氏、黄帝轩辕氏等许多历史神话人物事件。作为远古文化的“活化石”,《黑暗传》对研究我国古代神话、历史、考古、文艺、宗教、民俗等都具有重要价值。

古时的神农架,经常有野兽出没,为了驱赶它们,山人用木头做鼓,薅锄片子当锣,边敲边唱,逐渐形成了一种集吹、打、唱为一体的民间娱乐锣鼓,这就是神农架“打火炮”。

专家认为,神农架“打火炮”是民族音乐的“活化石”,它以大量的曲牌、古老的乐器和自成体系的锣鼓经,延续了中国古老音乐的血脉。它与人们的生产生活、礼仪习俗等休戚相关,是人们的情感相互沟通、交流,以及维系乡风民俗的精神纽带,具有较高的音乐艺术价值,在民族学、民俗学、中外文化交流等学术方面也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本土文化是诸多文化经过本地民众习惯和思维方式沉淀的结晶,是一种特有的文化形式,包括思想、观念、习俗、器物、生活方式等,具有独特性、民族性与纯粹性。做好本土文化的赓续传承,是国人培根铸魂的神圣使命!

与神农架说再见前,我咂摸此行的味道,感性和理性交织,让我更加深刻感受到,纵然神农架的美景奇事多姿多彩,文化,才是其永远不变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