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西藏美术馆项目在亚洲建筑师协会建筑奖评选中脱颖而出,凭借其卓越的设计理念与创新实践,荣获“D-2适用性再利用类别”金奖。该奖项是亚洲建筑界的最高荣誉之一,旨在表彰在建筑设计与城市发展中具有典范意义的作品。
日前,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西藏自治区文联在拉萨主办“第三届全国民族文艺评论人才培训班”,笔者有幸成为入选学员,随培训班走进雪域高原上的美术馆——西藏美术馆。当拉萨老水泥厂的机器轰鸣声渐次远去,工业遗址并未陷入历史的沉寂。总建筑面积32825平方米的西藏美术馆,以“喜马拉雅的钥匙”为设计理念,在水泥厂的原址,将工业文明作为基底,构建起一座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文化地标。这场遗址改造不仅是空间功能的置换,更是一次对西藏工业记忆的唤醒、文化身份的重塑,以及高原艺术生态的系统性建构,是西藏自治区60年文化发展中重要的里程碑。
工业遗产:从生产空间到记忆场域
不同于多数工业遗址仅保留标志性建筑构件的浅表化处理,西藏美术馆将拉萨老水泥厂的工业基因深度融入空间叙事,斑驳的水泥厂房墙体被改造为展陈空间的背景肌理,高耸的烟囱转化为环境空间装置载体,甚至生产车间的梁柱结构都成为划分展览动线的天然框架。这种“最小干预”与“最大激活”的平衡,既符合对文化遗产“可识别性”的保护要求,又通过艺术语言赋予工业遗存新的生命。
工业遗址往往承载着一个地区的现代化历程,记录着人们劳动生产的集体记忆。水泥厂作为西藏当代工业文明的见证者,其改造不是简单的空间功能置换,而是一种文化记忆的转移与重构。西藏美术馆设计项目团队没有选择拆除重建,而是保留了大量工业建筑特征和原有设备构件,这在减少建筑垃圾的同时,也让每一处空间都承载了工业文明的印记。这种改造模式,为高海拔地区工业遗产的保护与活化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样本。
美术馆除了对功能区进行了设计改造外,还在通行区进行合理优化,科学构建纵、横交通体系。部分功能空间之间的连廊甚至保留了水泥厂的原运输管道,可直接步行进入,给予观者独特的参与体验。这种设计使观者既能欣赏当代艺术作品,又能感受到空间本身蕴含的历史厚重感,形成一种跨越时空的对话体验。其设计思维体现了对文化遗产的尊重,也展现了一种可持续发展的理念。
“喜马拉雅的钥匙”:空间隐喻与文化定位
“喜马拉雅的钥匙”这一设计理念具有多重文化隐喻。钥匙既是开启之器,又是解惑之具,暗示着美术馆是理解西藏文化的门户和通道之一。从建筑形态来看,美术馆的整体轮廓模拟了喜马拉雅山脉的起伏曲线,屋顶的折线设计既呼应了高原的天际线,又通过光影变化营造出“雪山映日”的视觉效果;建筑外立面融合的传统石材与工业水泥的混搭,在材质碰撞中完成了传统与现代的对话。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一种创造性转化。
“钥匙”的隐喻性似在暗指美术馆并非封闭的艺术殿堂,而是打开西藏文化认知的方式,其既解锁了工业文明的历史密码,让观众得以窥见西藏现代化进程中的工业足迹,又开启了当代西藏艺术的展示窗口,使喜马拉雅山脉孕育的独特艺术形态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这种理念并非停留于符号化的表达,而是渗透到空间设计的每一个细节:入口处的弧形廊道模拟“钥匙孔”的形态,引导观众进入艺术世界;展厅内的天光设计,有意追求自然采光,让人在进入美术馆大厅的瞬间就感受到高原的日照与艺术的融合之美。这种将地域文化基因与现代建筑语言深度融合的实践,超越了简单的“在地性”表达。
四大功能区:构建完整的艺术生态系统
馆内划分为主展馆、艺术互动体验区、艺术家驻留创作基地和艺术集市四个功能区。四个功能区的划分与运营,体现了西藏美术馆对“艺术生态”的系统性构建。作为核心区域的主展馆,将展示、收藏、公共服务的功能相结合,构建了艺术传播的基础链条。
艺术体验区形成了“参与式”的艺术教育体系,将公众教育置于核心位置,从“以物为中心”向“以人为中心”转变,让观众从“看艺术”变为“做艺术”,更加深入地参与到艺术创作的实践活动中。这里可以让人们充分了解唐卡的绘制方式,还为儿童提供了充足且丰富的艺术创作体验活动。这些既传承了非遗技艺,又激活了传统艺术的当代价值。这种将公众教育与地域文化传承深度结合的模式,让美术馆成为连接艺术家与公众的桥梁,成为真正的公共文化空间。
艺术家驻留创作基地是美术馆生态系统中富有前瞻性的设计:通过邀请国内外艺术家前来驻留创作,不仅为西藏本土艺术注入了新鲜血液,也搭建了一个文化交流与对话的平台。
艺术集市构建了艺术走向大众的“最后一公里”,实现了艺术价值与市场价值的平衡,形成了“创作—体验—转化—消费”的闭环。这种功能布局让美术馆从单一的文化场馆,升级为集“展示、教育、创作、消费”于一体的艺术生态平台,其学术价值不仅在于空间设计,更在于对艺术生态系统的重构。
西藏美术馆构建了一种新的文化认同,它通过工业遗产与当代艺术的对话,让西藏人民在回顾现代化进程的同时,思考地域文化的未来走向。这种将工业遗产保护、当代艺术发展、公共文化服务、地域文化传承融为一体的实践,为我国民族地区文化场馆建设提供了新的思路。
当然,西藏美术馆的发展仍面临挑战。比如,如何在商业化运营中保持学术独立性?如何让驻留艺术家深入挖掘文化的内核,避免“符号化”的地域表达?如何进一步提升公共服务的覆盖面,让偏远地区的民众也能共享艺术资源?这些问题的解决,将推动西藏美术馆从“建立”走向“成熟”,从“文化地标”走向“文化名片”。
作者系内蒙古艺术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