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偷走的时光》是电影研究者何国威的影评集。书中收录了作者十年以来创作的五十六篇影评力作。全书以影片缀连,内容上既有对当下电影的追问,又有过往的追忆。何国威当过记者,现为期刊编辑和大学教师,多重的写作身份,为本书增添了不同的色彩。
影评为何而评?影评为谁而评?评什么,怎么评?在新媒体发达的当下,这的确是个问题。当下中国电影有三种不同的影评形态。第一种是学术影评,从电影史论的专业视角去定位一部影片的艺术价值。这类评论多为学术论文,多在专业刊物和内部人士之间流通。第二种是印象式影评,这类评论在文与质之间希冀平衡,审美上介于专业水准和大众趣味之间。第三种是迷影式评论,比如豆瓣上新片的快评短评,新媒体上的即兴影评。迷影类影评往往随感而发,强调第一现场的观影感受。
风格上,本书属于印象式影评。作者将最真切的观影体验融入写作之中,不堆砌电影概念,文风清新简洁。从内容上来看,全书由以下几个大类构成:电影话题、电影地理、电影人物。道格拉斯戈梅里和罗伯特·艾伦所著的《电影史:理论与实践》中认为,电影史的传统有美学、技术、经济、社会四种生成机制。本书借助电影文本,思考了不少有意义的电影议题。如“江湖”是武侠电影的基本命题,《〈金燕子〉:一剑,一马,一江湖》一文深挖这一命题,提出“出门就是江湖”。《〈战狼〉:你喜欢硬汉吗?》讨论了银幕“硬汉”和男性气质。《〈阿飞正传〉:“阿飞”真的错了吗?》分析“无脚鸟”的漂泊隐喻和“永恒的一分钟”,感喟岁月流逝、人间变幻。《〈阿拉姜色〉:痛会消失吗?》追问“在路上”可否真正治愈心灵。电影《印度合伙人》是一部喜剧,讲述印度农村出身的男主角远走他乡,到大城市德里和合伙人共同发明低成本卫生巾,为印度带来一场卫生革命。针对这部电影及背后的社会议题,何国威写了一篇论文分析印度女性的社会地位,并指出只有消除落后观念,才能实现真正的平等。
除了围绕电影文本探讨社会议题,本书的写作中还包含了电影地理、电影人物的评论性文章。许多城市都是电影想象的空间,城市中的空间叙事,关涉城乡、地域等文化议题。本书收录了《影像中的城市之西安》《重庆:“火锅英雄”的城市,最后的江湖》《〈午夜巴黎〉:迷失在巴黎的街角,转身遇到你》等文章,分析电影与城市的互动。海明威曾写过《流动的盛宴》:“假如你有幸在巴黎度过青春时代,那么,在此后的生涯中,无论走在哪里,巴黎都会与你同在。”何国威将空间研究议题与城市历史互动结合,剖析不同城市背后的文化地理。
英国学者理查德·戴尔在《明星》一书中认为,明星是电影工业的生产现象,也是消费现象,明星是被各种话语结构在一起的“多义体”。本书中也收录了对演员加里·奥德曼和刘德华的评论。英国演员加里·奥德曼是演艺界的“变色龙”和“千面人”。《加里·奥德曼:戴着这张脸》这篇文章写得很见功力,作者将奥德曼的身世、角色、作品和表演观念放在一起,综合分析“好莱坞坏小子”这一固定形象的生成。这篇文章最大的新意是不循规蹈矩,文章未循着电影文本按图索骥,而是将知名电影演员、新闻以及采访熔铸在一起,思考“演员”和“角色”之间的生成与互动关系。书中还收录了对冯小刚、涂们、杨德昌等导演的评论文章,其中有不少真知灼见的地方。
印象式影评不仅要求写作者能从专业角度出发,而且要求写作者在笔触上能直接命中写作主题,契合大众读者的期待心理。这种写作更像是文学,彰显“文学美”,是影评类写作中文学和美文相结合的一种文体。印象式影评更是一种新的文体,要保证精神与价值取向的路径,写作观和方法论上高度统一,文字输出优美,外延内涵通达,这很难。评论家过的是“二手生活”,电影批评仰仗电影作品这一“先天条件”,电影评论的品质很大程度上依赖电影作品品质,如果电影是“矮子”,评论就长不出“高个儿”,电影很浅薄,评论就厚不了。
文艺创作是发明,文艺批评是重新发现。评论本身是介于创作和批评之间的一种文体。批评的工作,就是要向读者展现哪些部分需要重读,哪些作品需要重估,哪些被同时代的批评所忽视,哪些作品又在接续传统,延续无限。近十年来,印象式影评集涌现出毛尖的《非常罪 非常美》、李洋的《黑色银幕》、焦雄屏的《雕刻岁月》、王樽的《远方的雷声》、周黎明的《周游电影》等佳作。2024年,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发布“转作风改文风树新风”倡议书,倡导养成清新质朴、生动活泼,言简意赅、通俗易懂的“文风”。借此批评之机,也希望电影批评也能转文风,追求文学的“信、达、雅”,实现文质兼美。
作者系青年诗人、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