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佾舞为钥让礼乐文明焕发当代活力 | 中国艺术报
佾舞创意海报
深圳市佾礼佾舞文化研究院创始人、理事长游锦亮以佾舞为庖丁解牛之刀，解析尘封千年的文明脉络，让古老的礼乐文明走出庙堂高台，走进当代社区、青青校园与世界舞台，进行一场跨越古今的礼乐文明重构。
近日，游锦亮专著《佾舞初探与重构》面世。该书共15章，计28万字，收录珍贵史料与纪实照片200余幅，是一部贯通文献考据、田野调研与当代创新实践的佾舞全景式专著。从寻访浏阳、曲阜耄耋老艺人正本清源，到走访日韩汉文化圈探寻礼乐文明的印记，再到立足深圳搭建分层美育体系，作者不懈追求，为礼乐文明的时代发展、佾舞文化的学术研究与教育普及构建坚实的理论支撑、积累丰富的实践经验。
游锦亮专著《佾舞初探与重构》出版
溯源正本，厘清认知误区
佾舞始于中国古代“六代大舞”：《云门》《咸池》《大韶》《大夏》《大濩》《大武》。其形成规制起源于周公旦根据宗法制礼作乐：文舞“左手执龠，右手秉翟”，目的在于让人的仪表动态、精神风度符合礼的规范；武舞的形式是“左手干，右手戚”，周以武舞训练人威武雄壮、风韵昂扬的精神气质。
千百年来，古礼佾舞曾经分布于华夏大江南北、海峡两岸等地，用于各种盛事大典、家国祭祀和文庙祭孔等，是传承至今最古老的原始舞蹈，也是中国礼乐文化的重要部分。作为文庙佾生后人，游锦亮自2009年投身佾舞传承工作，17年来她的足迹遍及各处孔庙文庙，并赴海外进行佾舞调研，只为厘清佾舞源流、还原礼乐本貌。其中奔波辛苦难以尽数，可每一次新发现都如星火般持续点亮她深耕礼乐的热忱。
执翟举龠
“佾舞的文化基因始于石器时代巫觋祭祀的巫舞，从巫术礼仪逐步走向理性化，到西周制礼作乐形成完整体系，祭孔释奠礼只是佾舞后世衍生的支脉，而非源头。”游锦亮坦言，写作《佾舞初探与重构》，初衷是厘清一个大众长久的认知误区：佾舞不能简单理解为祭孔舞蹈，其本源是西周封建制度下的国家礼乐体系。
在书中，她力求搭建起佾舞完整知识体系：梳理“巫—武—礼—佾舞”的文化基因，厘清上古身体祭祀如何演化成国家仪式乐舞；剖析西周礼乐教化逻辑，点明“礼主秩序、乐主亲和”的阴阳哲学，破解“舞蹈为何与礼乐深度绑定”的核心问题。“古人概念里没有‘舞蹈’一词，所谓乐，包含乐声、乐音、乐容，乐容便是舞。甲骨文‘礼’字，是‘豆’的礼器里摆放着美玉，本义表达人与天地、与万物建立秩序关系，最终落地为人世间的社会伦理秩序。”
《大武舞》深圳南山拍摄现场
在游锦亮看来，佾舞天然具备文史、舞蹈、音乐、哲学交叉属性，单一学科很难完整解读。“佾舞可以贯通各学科，但所有研究最终要回归东方哲学与美学。在中国文化里，礼代表‘尊’，乐代表‘亲’，礼乐互为表里，对应中国传统阴阳哲学——外在可见的仪轨舞姿背后，必然承载内在精神内核，表里合一，才是完整的人、完整的文化。”她认为，佾舞可以成为中国礼乐文明与世界对话的一个重要的文化IP。“依托佾舞搭建全球礼乐对话体系，我们可以从过去被动参与国际艺术交流，转变为文化规则、评价体系的构建者，助力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
在同源异流中掌握礼乐话语权
十余年间，游锦亮实地考察日韩佾舞，所见现状令她深感忧虑。日本所谓释奠佾舞，实则上世纪80年代由两位来自曲阜的老师传授，当地人仅复刻动作，并不理解礼乐内核，而且在发展中与本土神道教融合；韩国成均馆佾舞称传承千年、从未改动，其表演服饰实为明代形制，却强行标榜宋代原貌，舞者身形、眼神不能体现“九容”之雅。《礼记·玉藻》记：“‘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
“佾舞本源在中国，我们在浏阳、曲阜寻访到活态传承人。当找到浏阳邱少求老人时，他已87岁，老人手绘全套舞谱、乐器图谱等，完整记录保存下清代祭孔佾舞内容，直至93岁离世。最让我感动的是，老人们就那样坚持着，一直等着有人去找他们，等着有机会把佾舞传承下来。”游锦亮在书中附录完整记录老艺人的口述史料，以此正本清源。
对于佾舞的传承、传播，游锦亮也有明晰的取舍标准：精神内核不可删减，外在形式可创新。一方面，建立考据支撑的基础动作、道具、仪轨通用标准，强化礼乐背后的文化价值、东方价值；另一方面，不以标准化扼杀活态传承的弹性，包容各地结合本土文化调整舞台形式、服饰细节等。
“绝对不能删减、更改礼乐精神内核、服饰本源标识、核心道具与仪轨、形体神态规范。比如，蔽膝是华夏服饰文明源头，是佾舞服饰不可缺失的核心符号；头饰、纹样需沿用商周青铜纹饰，保留佾舞西周起源的历史印记；籥、翟两类核心道具不可替换，典籍记载的基础持器方式必须保留；立容德、身形含蓄前倾、神态庄重端肃的中式审美标准要达成。”她说。
哪些是可灵活创新、因地制宜之处呢？游锦亮讲道，如队列规模，“八佾”是西周礼制规格，当代传承不必局限于此；现存完整舞谱多为后世祭孔衍生动作，舞蹈动作可结合上古礼乐记载优化调整；在保留核心标识基础上，服饰细节可结合当代审美改良剪裁，并搭配舞台视觉；细化场景适配，根据祭孔祭祀、校园普及、国际展演等不同场景调整流程篇幅。
2024年7月10日至11日，深圳市佾礼佾舞文化研究院接受香港的邀请，携南山非遗佾舞参加香港的“武林盛舞嘉年华”大型文化活动，为广大的香港市民呈献了佾舞《此时此时》。
让礼乐精神福泽四方、润泽心灵
“古代佾舞是贵族礼教乐教，这里的‘贵族’无关财富阶层，是心怀家国天下的精神格局，这套教育体系完全可以改造适配现代公民教育。”游锦亮透露，配套著作《以舞习礼，智慧启蒙》计划于今年推出，该教材面向3岁至6岁幼儿打造完整启蒙体系。
针对幼儿启蒙，游锦亮认为，应遵循古代“三公”教育逻辑，教学目标先身健体康，再塑造行为习惯，最后才是传授知识。“佾舞兼具舞蹈与体育双重属性，古代礼乐教育首先是强健体魄，同时培育强大的心理抗压能力；‘健’为身体康健，‘康’为内心平和坚韧，二者缺一不可。我们可以通过佾舞站姿、行礼、集体协作，教会孩子跳出‘小我’，学会使用‘我们’建立集体意识，培养抗压与自省能力。”
游锦亮在深圳中心公园教少儿佾舞
近年来，她还致力于在中小学校园打造美育课程，以佾舞规范坐姿、站姿，塑造专注、谦和的性格，教育知行合一；社区大众普及，她推出简化版佾舞广场舞，适配普通市民健身需求；对接高校文史、舞蹈专业，开展田野调查、古谱复原、礼乐学术研讨，培养兼具考据功底与创作能力的专业人才。
谈及佾舞的当代价值，游锦亮表示，“我们不必再沿用古代等级礼制，可以只留下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自我和谐相处的内核。佾舞既能强身健体，又能疏导心理情绪，重塑人与社会的关系，这是礼乐文化独有的长期社会价值”。
扎根湾区，打造全球传播核心阵地
2015年，游锦亮在深圳大学“儒学的历史叙述与当代重构”国际学术研讨会现场首次系统阐述佾舞学术观点；2016年底与深圳职业技术学院洽谈合作，于深圳职业技术学院设立“佾舞承传班”并开展佾舞教学；2021年佾舞被列入深圳市南山区区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如今，她是深圳市南山区区级非遗“佾舞”代表性传承人，曾受邀走进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山大学等高校讲授佾舞公益课程，向青年学子传递中华礼乐文明的深厚底蕴。
在游锦亮看来，深圳精神实干创新、包容开放，无疑是佾舞当代重构的理想沃土。“中华文化讲究‘变才是生生不息’，历朝历代佾舞形制均有演变，比如浏阳留存的清代舞谱融入了清代行礼动作，今人不能直接照搬，只能作为演变史料参考。我们要坚守内核、创新形式，让佾舞更好地适配当代生活。”
深圳务实的城市精神，让她可以依托社区、校园公益课堂低成本普及，联动湾区多元文化资源，搭建面向海内外的礼乐交流平台。她创办深圳市佾礼佾舞文化研究院的初心是让佾舞能“传开来，传下去”。唯有广泛传播，文脉才能长久延续。
2023年7月15日，法国卢浮宫卡举办2023年国际艺术联创联展开幕式，6分钟的佾舞开幕礼给在场观众留下了非常“震撼”的印象。
立足粤港澳大湾区，面向未来，她希望能构建佾舞“学术研究—校园美育—社区普及—国际交流”完整可持续业态，将华夏礼乐文明推向世界，实现全球和美秩序的文化倡导。后续会持续完善佾舞理论著作、配套分层教材，落地校园试点、举办展演活动，持续推进佾舞学术研究与全民普及工作。“我希望留给下一代最珍贵的遗产，不是一套固定不变的舞蹈动作，而是完整、可阐释、可创新的中华礼乐文明体系。未来，佾舞能成为公民感知传统哲学、塑造健全人格的日常载体；在全球文化对话中，我们能以礼乐文明构建独立的中国叙事，主动向世界传递和美共生的东方价值，真正实现文化自信、文化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