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雨后的湘潭星斗塘,草木氤氲,泥土芬芳。一位身穿棕褐蓑衣、白色短裤,脚踏竹麻草鞋的老农,正信步走在乡间的蹊径上。令人惊讶的是,其怀中所持之物居然并非弯柄修长的稻镰农具,而是一张无弦古琴。神情安闲、眉眼低垂的他,右手中指微曲,抚琴勾剔,高逸袅袅的琴音仿佛倾泻而出,背后肩挎的布囊中则装满线装故典。孤履高蹈、乐道安贫的布衣文士形象跃然纸上,将画者的隐秘幽情与思想独白娓娓道来。

《白石草衣像》齐白石 辽宁省博物馆藏
此像是齐白石“少年时自画”,这一时期“白石草衣”的身份自比在他的跋语题款、篆刻印文与友朋酬酢的题词润格中多次出现,足见是其追摹效仿的理想人物,颇有明志之义。1947年,山翁重展此卷,抚今追昔,感慨良多,故又补题署款,郑重写下“白石草衣”的篆文款识,并钤印“吾草木众人也”。个中心曲,别具深意,值得后人细致赏鉴解读。这位中国现代最为大众熟知的人民艺术家,究竟有着怎样的自我期许、文化立场和人生定位,或许至今仍不被时人所真切洞悉。其暗含于诗画作品之中的精神怀抱与美学价值,激发我们追问齐白石独具特色的“诗化艺术”在20世纪中国画坛何以成功的偶然与必然。
自1919年由故乡湘潭三上北京之后,这位已达知命之年的农民木匠,以出身寒微、羁旅草野的平民身份与底层视角,迎来了衰年变法的艺术新貌,对传统中国艺术的诗画关系加以赓续传承与有益探索,逐步形成由诗及画、以诗驭画的美学新变。而《白石草衣像》中如五柳先生般背负诗书清弦的村野隐士形象,便是绝佳的图像写照与视觉自白,尽显齐白石将庶民文化与文人精神相互勾连、出之和谐的襟怀气质。

《吾草木众人也》篆刻 齐白石 北京画院藏
毋庸置疑,20世纪中国多元复杂的世情世相、文化思潮、精英思想、民众生活,尤其是新文化运动以来中国现代文艺发展的转型革新,对齐白石身份认同、艺术心态与审美趋向等方面,都产生着潜移默化的形塑影响。他乡作客中曲折多变的人生遭际、冷遇排挤与所思所感,记录在其诗文表达与绘画创作之中,常常是先有诗情而后升华为画意。那些在被时代漩涡裹挟之下的困顿、挣扎、情爱与新生交织缠绕,融入齐白石的艺术之中,为他的作品增添了诸多艰深刻骨、丰富细腻的表现母题与意象寄托,也构成其鲜活多样的性格特点、心灵世界与情感体验。
1936年,齐白石弟子王青芳撰文感叹“欲知齐师之画,必读齐师之诗,及读齐师之诗,必急于一读齐师之画。读其诗可知其胸襟之洒脱自然,读其画亦可知其禀赋之天真恢廓,由此盖可想见其诗与画淋漓入神之妙也”,而这种“诗化艺术”的真挚内容与独特风格,显然是与齐白石自下而上、由俗追雅的生活经历与创作探索一脉相承。齐白石天才般地保留了民间艺术的诸多特质,毕生以身为平民的骄傲,顽强确认和维护着大匠之门的人格尊严。同时他又在一种身处布衣与精英间的矛盾融合张力之中,不断汲取着文人精神的滋养与诗人身份的浸育,既存乡土中国的质朴亲情,又得文人雅士的笔墨意趣,成为20世纪中国现代新艺术思潮中“雅俗融合”现象的典型代表。
齐白石何以成名,历史何以选择齐白石?齐白石为人民而创作,人民亦成就了齐白石。“小镇画家”穷则思变、雅俗并蓄的艺术人生,既是一部个人奋斗的励志史诗,更是现代中国艺术守正创新、走向大众的生动注脚。而当历史巨轮驶向新中国,齐白石这位已然荣登画坛耆老地位的砚田老农,再次回望自己的半生飘零,是否仍会对昔日笔下那位仙风道骨的“白石草衣”心有戚戚、会心一笑呢?
作者系首都师范大学艺术与美育研究院讲师、北京市文联青年签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