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门牙》：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永远不该被编码 | 中国艺术报

2026年五一档公映的现实题材电影《门牙》，讲述了游戏设计师李未阳和其在咖啡店工作的女朋友沈青遭遇车祸，后者失去两颗门牙，他们为赔偿问题与肇事者、保险公司展开周旋，遭遇了诸多身心困境的故事。影片以小切口观照大时代的创作理念，折射出当代青年在爱情和现实压力下的困境。在具体手法层面，影片更是将南方某都市的社会设置成为庞大的“都市计算系统”，在这个系统中，李未阳、沈青等人物纵有情感和欲望，事业、家庭、情感等命运轨迹却仿佛被算法所框定。李未阳在影片最后打破了算法牢笼，不按算法规定的路径而是按照自己的内心所想去生活，最终获得了身体与精神的新生。影片背后体现的正是一种对“计算思维”的反思，正是这种反思，让一个简单的故事，拥有了直指人心的力量。

电影《门牙》海报

通俗来说，“计算思维”就是“像计算机那样去思考问题”，它的核心是通过分解、抽象、算法设计等方式，从复杂现实中提炼本质并给出常规解决路径的思维过程。影片的开始部分，李未阳和沈青遵循着旧有的“生存算法”。其中李未阳的生存算法更是一条相对稳定的线性路径：白天汽修厂做工、夜晚摆摊/代驾→积攒微薄积蓄→维持与沈青的简单生活。在这套算法中，李未阳无论白天在汽修厂换轮胎，还是晚上蹲夜市摆地摊、跑代驾，其劳动数据不断被汇入系统，为平台增值。与李未阳类似，沈青和作为肇事者的网约车司机，他们的事业、个人前程、家庭、情感等路径，也都在算法的规定下进行着。然而一场车祸缺打破了这套算法，使得众人进入了另一套算法之中。

在新的算法系统中，找寻肇事者、理赔、治疗、补牙、讨要工资、租房等又为李未阳等人规范出了新算法。对李未阳而言，当高昂医药费来袭，他口袋里的三千块是仅有的生存筹码。象征尊严与爱情的门牙，在系统中被定价：普通假牙几千，而进口全瓷要八万。系统用代码把人的尊严与渴望换算成一串数字，个体的痛苦在此被量化、物化。他之后的轨迹就像一段被输入意外事故后无法自主终止的代码，逐渐陷入死循环：在事业轨道上无论多拼命，却始终生活在贫困线上；在情感轨道上因要给女朋友最好的假牙而陷入新的危机；在家庭轨道上从头到尾没有亲友可援手。在这个系统里，个人的奋斗、尊严和爱都变成了可以被计算、被定价、被消耗的资源。同时，这也展现了一个残酷的计算真相：每一次意外都会触发一套新的、更复杂的社会算法，它要求个体投入更多计算资源。     

在影片的结尾，李未阳和沈青用一系列看似不够理性的选择，背离了都市算法系统为他们预设的生存路径。他们没有继续追求“攒够钱做昂贵假牙”的“最优解”，而是听从内心，走向了领证结婚、制作田园游戏、放弃高价种植牙等“非算法”的生活。这一转变，恰恰构成了对算法牢笼最有力的反抗。如算法要求他们为换牙这个单一目标最大化投入资源时，他们领悟到情感的完整不依赖于身体零件的完美修复。当沈青决定换上便宜的烤瓷牙时，她便解构了“昂贵假牙=爱情证明”的符号等式，这是对算法量化逻辑的釜底抽薪。而李未阳选择制作田园类游戏，也意味着放弃与算法系统合谋。在“都市计算系统”中，时间必须兑换成金钱，而做非商业化的田园主题的游戏是一种无产出创作，它不服从于任何关键绩效指标或市场回报率，更多是为了内心的愉悦，这正是对“时间-金钱”兑换算法的拒绝。他们不再为攒钱而拼命加班、讨薪、焦虑，身体从“为算法服务的工具”回归为“生命的居所”，精神亦回归自然、慢节奏、创造性的状态——这与都市算法的快节奏、重复劳动形成鲜明对比。以此，他们完成了身体与精神的新生。

获得“新生”后的他们依然贫穷，依然身处那个庞大的“都市计算系统”之中，但他们却重新定义了算法。影片试图以此揭示：算法无法计算爱，无法计算田园游戏里的夕阳与像素泥土，也无法计算两颗便宜烤瓷牙背后相视而笑的温度。在庞大的“都市计算系统”中，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永远不该被编码。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所长